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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鼎得了這么個肥差，舉家要搬到通州張家灣，我家漢子跟曹鼎熟，一來二去的我就結(jié)識了他的秋胡戲曹嫂子，曹家要搬去通州，我們就去送行，慶賀喬遷新居，沒想到在吃席的時候遇到如意娘，真是巧了。”

如意聽了，越發(fā)不解，“這個曹鼎以前在我們西府就是個普通管事，修建頤園的時候，他還在沒有多大油水的倉庫里當(dāng)管事，怎么官店塌房這種肥差沒給西府大管事來喜的人，卻給了名不見經(jīng)傳的曹鼎？”

潘嬸子笑道：“我們也納悶?zāi)兀韵臅r候，我們輪番給曹嫂子敬酒，曹嫂子喝多了，酒后吐真言，席間說了實話，說曹鼎在頤園當(dāng)倉庫管事的時候，某天去長壽湖洗毛筆，捉到了一只大老鱉，磨盤大的龜殼，沒有一百歲，至少也得八十歲。”

“這大老鱉雖不常見，但并不算十分罕見吧，但神奇的是，大老鱉的殼上刻著一句吉利話——長命百歲，吉祥如意。”

一聽這話，如意瞪大了眼睛：不對啊，這大老鱉分明是長生吉祥他們捉到的啊！

潘嬸子繼續(xù)說道：“這可不就是活寶貝么，等頤園修繕完工之后，曹鼎就把這個刻著吉利話的大老鱉獻(xiàn)給了西府侯爺，侯爺很高興啊，這是頤園的大老鱉，又住著咱們家老祖宗，可不是祥瑞之兆？”

“這一高興嘛，侯爺就記住曹鼎了，時常叫曹鼎陪伴閑談，曹鼎因此得寵，皇上賜了西府寶源店，西府侯爺就要曹鼎去當(dāng)掌柜，曹鼎立馬就赴任了……”

聽到潘嫂子講述曹鼎平步青云的經(jīng)歷，如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夏天發(fā)生的事情，分明是長生在潛水摸魚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大老鱉，吉祥，黒豚，趙鐵柱他們一眾結(jié)拜兄弟們合力捉上來的啊！

當(dāng)時他們都想吃大老鱉的肉，尤其是趙鐵柱，一心想啃裙邊，饞的口水都出來。

是曹管事把龜殼上寄生的藤壺青苔等等清理干凈，把龜殼上的刻字寫下來，最后還用二兩銀子給大老鱉“贖身”，給他們?nèi)ベI零嘴吃。

結(jié)果他們買了昂貴的冰碗，當(dāng)晚每個人都在竄稀，緊接著鬧起來水痘瘟疫……

如此曲折的經(jīng)歷，如意記得很清楚，不可能記錯的。

而且，龜殼上面刻著的字不只是“長命百歲，吉祥如意”，前面還有“為吾兒石浤周歲祈福”啊！

這是一個人們?yōu)榱私o孩子祈福而放生的大老鱉。

如意至今還記得曹鼎說過，這個大老鱉龜殼上刻著的、慶祝周歲生日的石浤，一定是石家家主的兒孫。

石家一門兩公侯不到三年就被抄家了，被抄發(fā)生在四十六年前，抄家的時候，龜殼上記錄的石浤頂多三歲，三歲的孩童遠(yuǎn)不到成年，所以不會被斬首，一般是罰沒為官奴，如果石浤還活著，應(yīng)該跟曹鼎差不多年紀(jì)，四十八歲左右。

怎么慶祝舊主人石浤周歲生日而放生的大老鱉變成了獻(xiàn)給西府侯爺?shù)南槿穑?

哦，我知道了！

如意心道：是曹鼎把前面“為吾兒石浤周歲祈福”這九個字磨掉了，只留下“長命百歲，吉祥如意”八個字的吉利話，人為制造了“祥瑞”。

靠著這個祥瑞大老鱉，曹鼎搖身一變，從普通管事變成了掌管通州張家灣四百多間倉庫的大塌房的臺前老板。

哎呀，在大家族當(dāng)差，想要混出頭，果然靠關(guān)系啊！

我靠的是王嬤嬤的關(guān)系，曹鼎靠的是大老鱉祥瑞牽線、走了西府侯爺?shù)年P(guān)系。

這還真是殊途共歸呢。

只是苦了大老鱉，四十多年前被捉住、在身上刻字給人慶生；去年夏天的時候落入一群頑童之手，差點被分而食之，入五谷輪回；現(xiàn)在又落到曹鼎手里，被活生生磨掉了龜殼上九個字，成了“祥瑞”。

大老鱉真可憐，也不曉得龜殼能不能感覺到疼……

如意短暫的同情了一下大老鱉——因為她今天就像牛馬一樣忙碌，而且忙了一天后，還要趕到東府給王嬤嬤交代今天辦的事呢！

活著真難，做大老鱉難，做人更難——因為人還要做事。

做人也好，做鱉也罷，都要受到生活的銼磨。

這時大廚房把王嬤嬤的晚飯份例送來了，潘嬸子告辭，如意留住她，說道：

“正趕上了，就一起吃晚飯吧，這么多菜我吃不完，你也不用頂著北風(fēng)去飯?zhí)贸酝盹垼藡鹱诱堊锟〖与p筷子！再給潘嬸子添一碗飯！”

秋葵就是在紫云軒服侍打雜的小丫鬟，比三等丫鬟還低一級，每個月月錢只有二百錢——和以前的帚兒、抹兒一樣。

王嬤嬤給頤園的小丫鬟們?nèi)∶麡闼貙嵱茫宦牼椭朗鞘裁吹匚坏难诀撸热鐬叩木褪侵銉耗▋海溆嗟脑谌纫韵碌男⊙绢^子都是以蔬菜為名。

比如這個小丫鬟叫秋葵，此外還有蓮藕，茭白，豇豆，韭菜之類的。

秋葵連忙添了碗筷，說道：“潘嬸子坐下來吃吧，我們?nèi)缫夤媚锎俗詈蜌獾牧耍鷦e客氣。”

如意也繼續(xù)比出一個邀請的姿勢，“快坐下來吃，天氣冷，再推辭飯菜就涼了。”

潘嬸子見如意如此熱情相約，就大大方方坐下來，跟如意一起吃。

今天的晚飯是爆炒腰花、羊角蔥炒核桃肉、豆芽拌海蜇、炒白菜、蒸香腸還有酸筍湯，主食除了梗米飯，還有一疊鵝油湯面蒸餅。

如意一邊吃飯，一邊暗中留意潘嬸子的吃相，這個潘嬸子相貌平庸，高高的顴骨、黑紅的皮膚，但吃相舉止很是上得了臺面，幾乎不出一點聲音。

同樣是上夜的女人，蟬媽媽吃飯的時候有時會不經(jīng)意間砸吧嘴，但潘嬸子就不會。

這個潘嬸子不像是普通的上夜女人，她有威望、和曹鼎一家人是熟人、還和我母親、鵝姨她們一起坐席……

頤園真是臥虎藏龍，回頭我問問王嬤嬤，這個潘嬸子有什么靠山。

五菜一湯之外，還有一壺金華酒。

所以，飯后，如意說道：“潘嬸子，我晚上還要辦事，就不喝酒了，這壺金華酒你就拿去吧，寒冬臘月的，晚上上夜，喝點酒暖暖身子——秋葵，把這壺酒裝進(jìn)葫蘆瓶里，給潘嬸子帶去。”

潘嬸子忙不迭的抱著裝滿金華酒的葫蘆瓶道謝。

如意在紫云軒吃過晚飯，送走了潘嬸子，就把今天的臺賬裝進(jìn)氈包里，拿著云頭通行紅牌，出了頤園，來到東府。

此時天都黑透了，北風(fēng)呼嘯，如意頭上戴著一個觀音兜，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露出口鼻，她穿著王嬤嬤送的半舊灰鼠皮紅襖，袖子里還捂著手爐，走夜路的時候依然覺得冷。

到了東府，打聽王嬤嬤此時在大少爺院里，如意就徑直找過去了，王嬤嬤果然在此地，和魏紫在一起在炕上吃晚飯呢。

如意行了禮，乖巧的坐在靠近熏籠的一張椅子上，“你們慢慢吃，我在這里等著。”

熏籠的旁邊最暖和，如意乍然從冷的地方到了暖的地方，鼻子就像飛進(jìn)去了一根羽毛，引得她忍不住要打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