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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波生性單純,卻絕不呆傻。見陸曉憐盯著蠱蟲久久沒有說話,金波神色間越發顯得畏怯:“曉憐姐姐,它畢竟在七步嶺上救過我們。我知道你們中原人素來嫌惡蠱術,對這些相貌怪異的蟲子也是不喜的,可于我而言,它們是陪我長大的玩伴,跟鐘曉于你而言一樣。”
“你的玩伴?”
金波點頭:“兒時被師父選中后,我們就便養在圣女堂之中,除了照顧我們的嬢嬢,只能見到師父一人,吃穿是不缺的,也受人敬重,可就是無聊得很。特別是到了后來,只剩我自己一個人,我便只能跟我的蠱蟲說話玩耍。”
這是陸曉憐想象不到的童年。
她的十二歲,是青山城上空呼嘯而過的風,自由無拘,
而金波的十二歲,卻好像是蜷縮在南疆圣女堂深院角的一抹青苔,潮濕幽暗。
陸曉憐問:“那你是到了幾歲,才能自由出入圣女堂的?”
“嗯?”金波縮縮脖子,“在南疆,圣女與南疆王同樣尊貴,只有南疆王有資格與圣女繁育子嗣。所以,只有與南疆王成親,圣女才能離開圣女堂,否則,將永遠困在深院中,終身孤寂。”
“那你——”
“我是逃出來的。”陸曉憐問得遲疑,金波卻承認得大方,“幾乎所有圣女都會為了離開圣女堂,甘愿與南疆王成親,聽說南三十八代圣女,只有我師父不愿意!”
金波的師父,便是賀承的母親,桑秀。
陸曉憐眉心一蹙,卻沒有打斷,由著金波繼續說下去:“小時候,趁著嬢嬢們不在,師父偷偷同我說了好多在別處聽不到的話。她說,此生很短,想做什么便要去做,只困在這個庭院里,便是白白到世上活一遭。她還說,她來過中原,這里很好也很壞,可是她還是愿意喜歡這個地方。所以我十六歲起,便和師父偷偷密謀著要逃出深院,到中原看看,即便最終會和師父一樣,被南疆王抓回去,我也想看一看這個師父心心念念記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猶如一顆石子裹挾著一道光投進無波的深井里,金波的眼中跳躍出這個年紀該有的、蓬勃盎然的光彩:“我師父說得沒錯,中原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地方。我在這里遇見了你,遇見了賀大哥。”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還遇見了鐘曉。”
“所以……我們遇見你時,那幫,南疆人,就是來捉你的?”有個聲音在金波的話結束后,適時地插了進來。
這聲音低微,在安靜的房間里卻分外清晰。
陸曉憐與金波一同循聲望去,果然看見床榻上的賀承不知什么時候醒了過來。
“師兄!”陸曉憐欣喜萬狀,哪里顧得上什么蠱蟲什么南疆,立時將金波拋在腦后,快步朝賀承走去,坐在床邊的腳踏上,將下巴抵在床沿,正好能與平躺的賀承對視,“你覺得怎么樣?還有哪里疼嗎?還是哪里覺得難受?要不要喝點水?還是想吃點粥?”
賀承失笑:“金波看著呢,你也不怕她笑話。”
“這有什么?你是沒見過她跟鐘曉膩膩歪歪的模樣。”話雖這樣說,她還是稍稍往后退了半步,依著賀承的要求,小心扶他坐起,往他身后塞了個軟枕,不放心地叮囑,“別逞強,累了同我說。”
賀承挽著血色慘淡的唇,微微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金波。
金波抱著裝蠱蟲的小瓷罐,就站在幾步之外,咬著嘴唇看賀承。
還在南疆時,金波便聽過關于師父桑秀的種種傳聞,說她逃出深院遠赴中原,曾在中原誕下一子,早非圣女圣潔之身,應處以極刑。可沒人膽敢查驗圣女的身體,也沒人見過圣女的孩子,沒有任何憑據,傳言便一直只是傳言。為了防止有人冒犯圣女,南疆王力排眾議,派出武士將桑秀護在圣女堂中,一護便是二十余年。
一開始得知賀承便是傳聞中師父誕在中原的孩子,金波只覺得稀奇,后來她越看賀承,越覺得他與師父相像,即便此刻的他蒼白孱弱到了極點,可眉眼間的骨相還是隱約可見桑秀的模樣。
某一刻,她恍然明白過來,當初見到賀承,雖然隔著一張膠皮面具,可還是能依稀分辨骨相,許是因此,那時她才會覺得這人熟悉可親,決心要與他們同行。
金波兀自發著呆,被賀承的聲音打斷:“不是要取血喂蠱嗎?”
她抬眼看過去,只見賀承朝她伸出了手。他氣血衰竭,指尖都泛著慘淡的灰白色,金波看著都覺得心疼,怪不得陸曉憐與她兜兜轉轉聊了半天,怎么也不舍得下手取血。
人同此心,事情要是發生在鐘曉身上,她也是連讓他破半塊油皮都舍不得!
金波偷偷瞟了陸曉憐一眼,語氣越發小心:“賀大哥,我只要一滴,一滴血就夠了。”
賀承倒是不吝嗇,接連往金波的瓷罐里擠了三滴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