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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的狼子野心,兩年前的鐵器案便可見一斑。難不成皇帝還是真心實意向成王托孤的嗎?
在場的都是官場沉浮數十年的老油條,沒有人會真的為著“忠君”的教條去探究所謂真相。事已至此,穩定朝局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周諍倚仗著一紙密詔,竟把他們心照不宣的猜疑赤祼祼地拋了出來。
這事追究起來朝野可就要亂了!
眾人慍怒的眼神紛紛剜向周諍。
成王順勢道:“倘若圣上有此密詔,何以臨行前又另立遺詔?我看恐怕是矯詔!”
周諍立刻反唇相譏:“這是皇上的密詔,難道皇上還未出殯,成王就要質疑圣諭?”
這老匹夫!
成王一時無言以對,回頭望向霍巡。霍巡卻隱坐在暗處不發一言。
他只好咬著后槽牙道:“圣上喜食丹藥,那密詔許是圣上用藥后神志昏沉,被奸人哄騙著信手胡寫的呢?”
這話不是明擺著說他周諍就是那個“奸人”嗎?
周諍臉色沉沉:“那我倒要問,圣上彌留之際是否神思清明,那遺詔可又是出自圣上本意?”
又來了!眾臣紛紛對周諍怒目而視。
一直不發一言的參知政事終于開了口:“遺詔和密詔,都是圣上的旨意,一并遵從了便是?!?
參知政事兩邊的人都不是。然而敏銳的政治嗅覺讓他發現了一線機遇:只要這兩家架起了擂臺,他便可以安坐觀虎斗。
就怕一家獨大!
彭相亦作如是觀,點頭應和:“自古以來,太后與攝政王共掌朝政的例子也不是沒有。反正都是輔弼幼主,何必講究東風西風?”
這些奸滑小人!成王寬大的袍袖下攥緊了拳頭。
無論如何,他現在不能認下這封密詔,否則今后行事處處掣肘,收拾了一個皇帝,還得再收拾一個周家。
然而面對這些人精一樣的大臣,他也不知該說些什么了。
盡管這樣做會露怯,成王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向霍巡,想從他口中討到點主意。
霍巡起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成王立刻露出驚疑不定的神情望向外頭。
徐復禎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地候立在一旁,余光卻時刻留意著成王。
見到成王往殿外覷望,她便知道霍巡對成王說了什么:
長生殿已經被她的人圍了起來。
北狄戰場廝殺出來的鐵騎每一個都以一當十,控制長生殿里的這些文臣簡直易如反掌。
那些先鋒兵士起先藏在四皇子的寢宮。她帶著四皇子離開時,牽著四皇子的手輕輕朝殿內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當時霍巡就站在她的身后,難道就是那時被他看出來的?
徐復禎不由佩服起他的洞察力來,微微抬了眼睫看過去,不料正好撞進他那雙如曜石般璀璨幽深的瞳仁里。
她心神一顫,下意識要移開眼睛,卻又覺得不能露怯,便把轉了一半的眼眸重新移回去,可是霍巡早就若無其事地轉開了視線。
七尺余高的金絲楠木多寶格擋住了光亮的燭火,在他坐著的地方投下一片陰影。
金斑一樣的光點透過多寶格上陳置的古器書鼎,細碎地落在那張玉璧般的面龐上,半垂的長睫劃下一片細長的陰影,仿佛剛才的對視只是她的錯覺。
徐復禎垂下了眼睛。
成王心頭天人交戰,他雖有謀逆之膽,到底還是惜命。終是松了口:“好,好!既都是圣諭,吾自當遵循不悖?!蹦锹曇衾飬s沒有方才的志得意滿了。
彭相高興了,長滿細紋的臉上綻開笑容,一想到要說的話忙又整肅了神情,一錘定音地結束了這場混亂的議事:
“皇上駕崩,茲事體大。雖然遺詔立了新君,然而晏駕突然,又逢大朝會前夕,為防生亂,此事先不宜聲張。待明日一早宣二府三省六部、翰林院、秘書省、御史臺的長官到政事堂里,同成王殿下和皇后娘娘,細細議過章程,再替皇上發喪?!?
如今已過三更,輪番驚乍之下,幾位上了年紀的大臣們均疲憊不堪,聞言紛紛應和。彭相率先起身撩袍而出,參知政事、中書侍郎和門下侍郎也跟著退了出去。
成王鐵青著臉,也站了起來。走到周諍身邊時,冷厲地瞪了他一眼:“樞密使,我現在能出這間屋子了吧?”
周諍不明所以,腿長在成王身上,問他干什么?自是哂道:“殿下請便?!?
成王忿忿甩袖而出。
霍巡跟在他身后,目不斜視地從徐復禎身旁走過去了。
徐復禎看著他冷淡的側臉,心中莫名涌起一層晦澀:
當初在平霄宮后山的草廬,他坦誠地向她透露過不臣的心思。今夜她拿出來的密詔,可謂是精準截胡了他的謀算。雖說她是憑著前世記憶做的決斷,可是他肯定會覺得是她辜負了他的信任。
轉念一想,她自進宮以來便在籌謀的事情今夜終于塵埃落定,不偏不倚,與她料想的分毫不差,明明應該開心才是。
既然做好了斬斷前塵的準備,為什么又總是庸人自擾呢?
她徐徐吐了口氣。
四皇子從寶椅上跳下來走到徐復禎身邊,淚盈盈地仰頭看著她:“女史,我是不是沒有父皇了?”
皇帝對他并不親厚,然而孩童天生便有孺慕之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