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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師傅吐出口里的簽子,“說得挺輕巧,你那挑揀的法子,天仙兒也入不了你的眼。”
“身邊兒有把尺心里有桿秤,總要丈一丈量一量。誰也沒要天仙兒,得比一一好看不是?”陶小祝有理得很,“要是連她也不如,真個沒什么好說的。”
蘇一坐在小幾邊敲銀塊兒,話從耳里過,倒沒過得腦子,輕輕巧巧吐出一句,“那可難了,準相不成了。”說罷但敲了幾下錘,總覺得哪兒有些不對,抬了頭去瞧,陶師傅和陶小祝正拿眼盯她。
這話說得滿了,叫人鞭尸了一般瞧,嗓子眼兒里也發干,只好撂了錘子悄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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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師傅和陶小祝晌午不回家吃飯,閑的時候醬肘子鹵豬蹄兒是一頓,忙的時候咸菜疙瘩小米粥也能打發一頓。蘇一隨他們高興,橫豎不要她出錢,捎帶給她口吃的就成。
一上午上門的客人有,但定首飾的寥寥。陶小祝手里握著侍衛小白的那單,緊趕著要打出來,陶師傅和蘇一則落了閑。一個仰靠在交椅上手點幾面哼曲兒,哼罷了歪頭合眼瞇神兒,一個呼嚕接一個地打起來。一個則湊在陶小祝那處看他做首飾,能學的要記的全不落下。見陶小祝哪里做得不甚和她心意,指了出來,說:“這花兒雕在這里未必好看,挪個地兒精致許多。”
“你懂什么?邊兒上站著。閑得慌街北頭上去,花生、蘭花豆弄些來過過你師哥的嘴癮。”陶小祝并不聽她所言,她這樣兒的有個成語正襯得,叫“紙上談兵”。從未上手真做過的人,說的話可見不能叫人信服。然細究起來,蘇一的手藝確已不錯,只一直不得機會亮亮。因不上心,在陶師傅和陶小祝眼里,她仍是和最初進來那打雜的小姑娘無異。她自個兒也不能從陶師傅那兒盡學所有,也不知自個兒究竟還有多少些沒學成。但近來瞧陶小祝手下做的種種,盡數都是她通的,沒什么新鮮。
又是話不多投機半句多,蘇一抻了抻腰身松筋骨,伸手問陶小祝要錢,“我給你買去。”
陶小祝使她也是習慣,摸了幾枚銅板擱她手里,“快去快回,也別借著這口兒在外頭閑逛。好歹我爹每月也結了月錢給你,不能叫你拿錢還不著鋪子地瞎轉悠。”
“你當我愿意給你跑腿兒呢?”蘇一把錢捏在手心兒里,雖這么說,卻并不與他計較,出鋪子往街北去。
街北多有些干果吃食,店鋪攤位皆不少。蘇一沿街慢走,頂著晌午的太陽,竟有些微微的熱。這會兒的天氣難捉摸得很,沒有早穿棉襖午穿紗的夸張,到底也要添換幾件兒衣裳。
南大街是渭州最為繁盛的一條街道,店鋪林立,攤販密密挨挨地擠在一塊兒。吆喝聲灌耳,在這長長的石板路上混成一團。院兒里的周大娘每日早起,擔著豆腐來的也是這條長街。在街邊擺一豆腐攤子,尖著嗓子叫喚,啞了也不及管。
她兒子周安良從來只管讀書,旁的一概不顧。閨女周安心常在家中睡足了覺才來街上,先吃些東西,往周大娘那處坐坐就近了晌午。今見著晌午微熱,又躲去后頭茶水鋪子里納個涼。人懶人嬌貴,都是寵慣出來的。周安心沒這嬌貴命,卻有這懶福氣。
喝著一口清茶瞧見蘇一過來,和周大娘打了招呼,一臉燦燦的笑意。她擱下茶杯出來,陰陰陽陽的聲口,“您是手藝人,好好的鋪子不待著,出來做什么?”
蘇一不瞧她,對周大娘說:“師哥要吃些零嘴兒,叫我出來買。路過了這里,來看看大娘你。”
“你是個狗腿兒?什么樣兒的事你都做。”周安心仍是搶了話說,不叫蘇大娘出聲。
蘇一瞧向她,也是滿臉譏誚,伸手送出手心里的幾枚銅錢,“這狗腿兒讓你做。”
周安心嘴角譏笑收了收,到底矜持了一下。又怕著蘇一一卷手兒把錢收了,忙一把抓了下來,“我去可算不得狗腿兒,與你不一樣。”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問,“小老板要吃些什么?”
“花生、蘭花豆兒、蜜餞,不消什么,你買幾樣就是了。你買的,那都摻著蜜,甜到心里呢。”蘇一把話說得曖昧,笑得不懷好意。周大娘卻也知道,咬牙說:“這么輕賤自己,你臊不臊?”
“娘你說的什么話?”周安心不快,“我給小老板買些東西,輕賤的什么?我做的是敞亮事兒,您含糊說不清了是壞我。”
周大娘這一兒一女,就是大了主意足。雖沒大逆不道,也沒忤逆不孝,到底不甚聽周大娘的話。他們兩人一鼻孔里出氣,倒把周大娘排了在外。但凡有了主意,告訴了周大娘知道,也不是讓她拿定來的。即便她有不同意,兄妹倆總有法兒叫她松了口齒。因她也不再多說,讓周安心用“狗腿兒”打著自己的臉去給陶家小老板買零嘴兒。她是從不怪蘇一的,只怪自己家閨女大了難教養。
蘇一是懶得跑,有個人可支使她自然樂意。她留在周大娘這邊兒歇腳,周大娘給她盛了碗豆腐腦兒,索性也就蹲下吃了。吃罷了等周安心回來,過眼她買的零嘴兒,知道她是自己添了錢。八珍梅不便宜,她竟也買了些。這樣的心思,不成全便是不厚道了。
蘇一笑了笑,捏了一顆蘭花豆擱嘴里,咯咯吱吱嚼了兩口,“勞煩你再給我跑一趟送去,我有些事兒,辦好了就回去。怕我師哥等急了,過了那陣癮或再不想吃了。”
☆、眼拙
周安心眉眼生笑,嬌俏著神情動作彎腰包了那幾樣零嘴兒,“今兒我瞧你甚好,有女兒家的樣子。”話在嘴里過完,便扭過腰肢往南去了。她對陶家小老板陶小祝的心意,可見一般。
蘇一暗生笑,她何時有過女兒家的樣子?不過是這事兒稱了她的心意,心上歡喜,嘴上也不吝嗇便夸她兩句。瞧她甚好?什么甚好?有女兒家的樣子就是甚好?
蘇一咽下嘴里的蘭花豆,不等周大娘再拉著她說話,招呼一聲兒也去了。趁這當口兒,給她爺爺蘇太公打壺酒去,晚上回家燙了,壯一個酒足飯飽。此間日子清貧,酒不是頓頓都有的。這是湊興致的東西,三五日有一頓已是不錯。
蘇一背手顛著步子,往南半里地兒拐進右邊接的巷子里。找到她慣會去的一個酒家,在門檻外吆喝一聲,“老板,來壺桂花釀。”也算是熟門熟路。
酒老板熱絡地給她打酒,劈竹圓通長柄勺兒片進酒水里,舀半勺,“今日不是發工錢的日子罷?”
蘇一看著他把酒往一掌大的陶壺里倒,“吃酒還得挑日子?沒有工錢就不吃酒了?我可聽得出,您這是寒磣我呢。”
酒老板笑,拿木塞兒塞了陶壺眼兒,“那就是我的不是,多給了你一兩,算是賠罪,你瞧著可好?”
“自然是好。”蘇一也笑,摸進腰間捏出銅板來,一一數過了送到酒老板手里,接過酒壺,“吃了酒,這酒壺回頭我還給您送來,不留您的。”
這又趕著時間,拉呱兩句就得走。蘇一把酒壺抱在懷里,步步生風地回到鋪子。彼時陶師傅還在交椅上歇晌,這會兒已經不見了人影,怕又是有事出去了。現時鋪子里只有陶小祝和周安心,兩人在兩把交椅上坐著拉呱兒。陶小祝吃著八珍梅,周安心則耐著性子剝著瓜子殼,把仁兒一粒粒往嘴里送。見著蘇一回來,陶小祝轉頭問她一句,“跑腿兒的事都安心給你做了,你做什么去了?”
蘇一用束腕喇叭袖遮住酒壺,直直往自己的工桌小杌邊去,“也沒什么,一時嘴饞,在周大娘那吃了碗豆腐腦兒。倒不是我躲懶,全心為著師哥和安心妹妹能見上一面兒,說說話也是好的。你問問安心,可是她自己要來的?”
周安心手剝瓜子殼,暗暗把下巴又收了幾分,低眉斂目。蘇一說的正是她的心意,她自然不駁,但也礙于矜持不能順話續稍兒。臉上一番羞怯怯的神色,起了身跟陶小祝辭過,“回頭得空再來看小老板,今兒我便回去了。我娘一人在街北做賣賣,心里記掛。”
蘇一坐到自己小杌上,把酒壺擱進桌下籃子里拉布遮上,不管那廂你來我往的送客禮。等陶小祝回來,她已經拿起了自個兒的銅錘子開工干活了。那陶小祝又一臉八婆的神情,嘶啦著氣息靠到這邊兒來,對蘇一說:“她說周安良要去沈家提親,你知道這回事么?”
蘇一停下手里的銅錘子,呆目半晌,“周安心說的,大概就是有這回事吧。”這事兒一直疑疑惑惑懸著,誰知道其中真假。這世道風氣稍緊,外放的事兒做不得。便是人家小兒女郎有情妾有意,也沒有出來散播張揚的道理。
陶小祝往蘇一工桌邊兒坐下,搭手在桌沿兒上,“這沈家三小姐你師哥我倒是見過,算不上傾國傾城,卻也是秀色可餐,真個瞧得上那窮秀才周安良?依沈家那樣的家世,最次之也該配個知縣才過得去呢。莫不是這周安良讀書讀銹了腦子,自作多情而不自知?”
“是不是如此,等明兒他提了親,沈家給了信兒,也就知道了。”蘇一提起銅錘子,“這世道什么事沒有,擋不住就有那眼拙的,要與周安良比翼雙飛日日歡呢。長得秀色有什么用,怕是山珍吃多了,沒那腦子想后頭的事,偏要碰一碰世俗這一道杠,來個情比金堅呢。”
陶小祝撇撇嘴,“你倒看得透,我偏不覺得這事兒能成。八成是周安良那小子自稱的有情,人家沈三小姐,能圖他什么?”
“圖他什么?我是沒走過這趟道兒,不知其中滋味兒。都說這世間最叫人迷眼犯糊涂的就是情/愛二字,就這兩個字最是說不準。周家是窮,周安良也是個窩囊的,但你別忘了,他有一副好皮囊,還有個前程似錦的生員身份。沈家小姐一時迷了眼,也能當他是個寶貝。當然,這便就是眼拙,成親后大不會有好日子過。”蘇一琢磨手里銀塊的形狀,一邊絮叨,罷了又說:“我也不該和你說這個,你是瞧人家癩蛤/蟆叼著了天鵝肉,心里妒忌呢。”
陶小祝哼哼,“你也過小瞧你師哥了。”
蘇一不理會他,這事兒本也與他們無關,說來活動活動唇舌罷了。她也不望周安良好,也不望周安良不好,在他身上費心力不值當。這沈家三小姐,跟她就更沒關系了,本是兩個天地的人,大約這輩子也不會有什么交集。她惦記著自己買的那酒,晚上配些什么菜才能稱得。
傍晚鋪子關了門,暮色四合,日頭墜在西側,沉了一半兒。蘇一抱著酒回家,走的是往日里的熟路,看著湊夜市的鋪子掛起艷紅的西瓜紅燈,明黃的穗子甩在下頭,密密地圓成一面兒。鋪子里陶小祝沒吃完的零嘴兒給了她,她又買了二兩兔脯,一路拎回家去。有酒有菜,也算一餐佳肴。
入了鐮刀灣,到家進門,蘇太公正在東偏屋里等她。那桌子上又擺了盤豬頭肉、一碟辣雞爪、一碟炒雞蛋,都是家里不常見的葷食。蘇一嘖了幾聲兒,放下手里的東西,問蘇太公東西哪兒來的,“發財了不是?或著路上撿了荷包?吃這些葷的。”
“你又買的什么?”蘇太公抬手空招一下,讓蘇一坐下,“我這些都是你周大娘送來的,可不是撿著誰的荷包了。”
“周家有什么喜事不是?平白吃這些個?”蘇一把零嘴兒盡數倒進碟子里,兔脯也切了裝盤,又忙著去燙酒。
蘇太公看向她,“你大娘不叫我跟你說,怕你忌諱。這又不是忌諱就能瞞你的事兒,你早晚知道的,早一日晚一日,卻都無差。那安良啊,自個兒置辦了齊全物件兒,帶著同窗幾人,去沈家提親了。這事兒說起來荒唐,下頭的就更是荒唐了。沈家應了這門親事,不日他就要跟沈家三小姐成婚了,你說是不是喜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