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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裴謹在此時調轉了話鋒,“討論完時政了?可以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么?”
仝則滿眼茫然,“什么問題?”
裴謹驀然蹙眉,心口猛地一沉,在剎那間失去了來時的興味。
那問題如同雞肋,依他的性子,原本絕不肯再問一回。偏巧今夜不一樣,他忽然沒來由地執拗起來,就是想聽到一個答案,哪怕結果并非心中所愿。
“你想我么?”裴謹深深看著仝則,淡淡發問。
仝則一怔,此時此刻,心底好容易才壓下去的疑惑如同春日青草,倏地一下,蓬蓬勃勃露出了頭,眨眼間,泛濫出接天連碧般的壯闊。
“我在吊唁朋友,沒有心情,也沒有多余空閑想別的。”
冷漠的語調,配合著冷漠的表情。
裴謹凝視他,漸漸發覺那些胡茬不再如記憶中那般可愛。變得生硬、銳利而凜冽。原來仝則不單單會散發陽光般的溫暖,時而也會像窗外秋風秋雨一般,兜頭兜面,打濕你所有的希冀與熱切。
仝則卻是別具心腸,一徑探問道,“你不是都知道,那么對他如何過世,何時過世,還有過世的原因,應該也一清二楚了吧?”
裴謹臉色微變,反問道,“你想聽我說什么?容我提醒一句,我要負責你的安全,這里發生的一切,都會有人事無巨細報與我,這一點,你從第一天認識我就該清楚知道。”
仝則又是一怔,半晌泛起一絲苦笑,“抱歉,是我不識時務了。我只是好奇,對于這個結果,你如今可覺得滿意?”
等待他的是一陣沉默。
漫長壓抑的靜謐無聲中,兩個人都在審視對方。心火在對峙中越燒越旺,再輔以緘默,便似又潑上了一層滾油,烈度可想而知。
“有話直說,拐彎抹角的,我不耐煩答你。”裴謹挑眉,一股子邪性的妖嬈再度攀上眉梢眼角。
起初還猶抱琵琶半遮面,隨著他架起兩條長腿,眉眼彎彎的淺笑,便愈發彰顯得徹底,何況還不忘再補上狠辣的一句,“論猜度人心,你還不算是好對手。”
仝則咬了咬牙,情緒平復不住,臉色已微微漲紅,“那就明說好了,你派李明修來,刻意講出那番實情,也是要達到兵不血刃的效果,是不是?”
裴謹神情陰晴不定,心中泛起一種自作孽的淋漓痛感。猜度人心的確不難,可真話依然會很傷人。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讓一個從不相信自己的人愿意去相信,他并沒有想象中那般只手遮天,那也從來都不是他理想的生存狀態。
答案似乎無解。
裴謹于是冷漠地回應,“謝彥文么,夠不上讓我兵不血刃,拿來祭旗還差不多。我可以輕而易舉殺他,不用為他耗費心神。”
這話說得清楚明白,然而仝則只聽清了前半句。簡直狂妄得令人瞠目,人都沒了,他居然還在這里談論有沒有資格!
“那就是他該死?”仝則冷笑,“可他到底是我朋友,眼下頭七還沒出,就請麻煩你不要來打擾,容我安心吊唁。”
逐客令已下,裴謹霍然起身,來時所有的暢想,業已悉數化為了悵惘。他不得不認栽了,對面這個人不就是仗著他喜歡他,他拿他沒有辦法?
他可以包容,卻不能忍耐。腦子里霎時轉過一陣邪念,如果把仝則丟到床上,堵住嘴,牢牢縛住雙臂,他是絕沒有能力反抗的。
可他不能,他太清楚仝則的為人,看似溫和,內心卻極為強悍,絕不可能接受任何形式的凌駕與擺布。
患得患失中,他明白,自己已經下不去手了。
在裴謹不吭聲的時候,仝則卻剛好在端詳他。
猶是親眼目睹了,適才徜徉于裴謹眸中的冷酷剛硬一點點褪散干凈,在微微垂眸過后,變生出一抹略顯哀致的柔軟。
仝則向來吃軟不吃硬,如果對方能早一點流露這般表情,他的話就絕不會像方才那樣橫著出口,絕對不會!
可惜到底遲了,他忘記裴謹擅長轉身就走,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人沒有猶豫地,打開了房門,漸行漸遠,終至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
第67章
這一回,仝則沒能鼓起勇氣再追出去。
只為他心里,也有道過不去的坎兒——要說他的錯處,的確是不夠信任。然而裴謹又是什么態度?故意冷嘲熱諷,滿不在乎,難道就不可恨么?
不過仗著最后那點神傷,讓人一下子覺得揪心難忍罷了。
理智地去想,仝則其實能明白裴謹不把謝彥文看在眼里的事實,肯說一句節哀,已算仁至義盡。只是他的火氣正無處發泄,裴謹又趕巧在這個時候撞了上來。
眼下最困惑的,是他到底有沒有冤枉裴謹。偏偏這個問題,沒法從對方身上得到答案,那人太驕傲了,就算真受了委屈,也絕對不屑做出任何解釋。
站起身,仝則趴在窗戶邊向外看去,眼見著裴謹正穩步走進雨中,身上衣服顯然濕了,登車前他順手脫了下來,赫然露出滿身的素白。
毫無防備地,心口被那抹蒼白,狠狠地撞了一下!
怎么全然忘了,此刻人家府上也正有喪事。
裴謹的親哥哥過世了,回想方才,他別說一句安慰的話,就連提一提、問一問都沒有,論冷漠無情,他根本不亞于裴謹,甚至猶有過之。
實在是……是有些過分了!
仝則登時懊悔不迭,下意識捂住微微發顫的嘴唇,結果聞見了一手的煙味,剎那間,心里又涌起一陣陣的兵荒馬亂。
百轉千回的當口,車子業已走遠,現在再追是萬萬來不及了。仝則寬慰自己,好歹先熬過這一晚,明朝起床再做打算。
隔日他卻又生出了情怯,整個人渾渾噩噩,一上午過去將將只做得一件冬裝。午后飯罷,卻不意在后門處,撿到了孤身一人的裴熠。
裴熠孝服未除,顯見是偷摸跑出來的,旨在前來祭拜謝彥文。
拈香行禮,少年人的眼眶里分明有淚水在打轉,他仰起頭,死命不讓那淚水落下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是三叔說的。”裴熠聲音哽咽,“我長大了,三叔說,男子漢不能動不動就哭。”
仝則很想問,你三叔有沒有告訴你,這句話還有后一半——那應該是,只因未到傷心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