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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讓的一生止于病榻,京都并沒有關于他的任何傳聞,連敘述生平的只字片語都甚少,倘若不是因為有個名震朝野的胞弟,又有幾個人能想起來祭奠他?
二奶奶許氏據(jù)說“悲慟”過度,早已不能見人。太太薛氏主持大局,因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一貫尊貴矜持的婦人,乍看上去仿佛蒼老了十歲不止。
在旁人看來,薛氏此時最在意的,或許應該是給她帶來無限尊榮的小兒子。可惜人心不是天平,并不會在每時每刻都能合理穩(wěn)妥,不偏不倚。
補償長子的心愿到底沒能實現(xiàn),薛氏的傷痛被無限放大著,恨不得抓住每個相關的人,對逝者進行道義和心理上虛空的賠償。
而這個人,首當其沖便只能是裴謹。
生而健康,強壯有力。在薛氏的意識里,這不啻為裴謹?shù)脑铩C棵靠吹剿銜刂撇蛔〉叵氲揭簧祭p綿病榻的長子,那是她第一個,也是曾經(jīng)帶給她希望,帶給她無限狂喜的兒子。
趁著靈前只有他們母子兩個,薛氏打疊精神,拭干淚,聲音沙啞的說,“長兄如父,他雖沒有能力教誨你,但始終是你的兄長。他唯一的兒子,現(xiàn)在就只能托付給你照顧。今日在靈前,我有句話想問你。”
她要說什么,裴謹大略能猜到,無波無瀾地回應道,“母親有話但說,兒子聽著就是。”
薛氏面朝靈牌,清晰道,“將來無論你有沒有子嗣,都只把爵位傳給孝哥兒,這件事,你可否答應。”
裴謹垂眸,淡淡一笑。可或者否,其實都不重要。
從前和現(xiàn)在,他都堅持終自己一生不會娶妻,更不會生子。所以對裴熠,他早已視同己出。
但對于爵位傳承,他的確有自己的想法。
和朝中一班貴族勛戚不同,裴謹反對一切形式的世襲罔替。
架空皇權,是他不得已為之,甚至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知道時候未到,還不能大刀闊斧直接廢除帝制。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廢除貴族,廢除世家鋪路,在朝著國家可以相對公平公正的選拔人才,人人都有機會上升的方向努力。
是以對于薛氏的要求,他無法答應,也無意做任何隱瞞。
“今日在靈前,在二哥面前,兒子可以起誓,終我一生,視裴熠為己出。兒子會全力愛護教導,絕無食言。”
薛氏等了片刻,豁然回轉頭,“我要聽的不是這個,你還有半句沒有回答。”
“兒子回答完了,只能做到這個程度。孝哥兒將來的前程,要靠他自己去掙。”裴謹朗聲道,“至于爵位,不會世襲,待兒子離世之時,會請朝廷將其收回。”
薛氏被他離經(jīng)叛道的說法震驚住,瞠目道,“你……你何至于如此?這是改革,改的瘋魔了?連自家榮寵都要一并革去?你二哥這輩子只得這一個骨血,而我的精血,還有你二哥失掉的,卻都集中于你一人身上,方成就了你今日的出息,就看在這一點上,你連這個要求都不能答應,非要如此搪塞我么?”
裴謹目視前方,良久不發(fā)一言。
薛氏頓時氣涌如山,“你不必拿大帽子扣住我,人心是會變化的,你善于自控,更善于掠奪!性情爭強好勝,你是怕日后有了兒子,會對我食言!所以才不肯答應,是不是?”
裴謹望向薛氏,目光冷冷,一瞬間似能淬出冰來。
他能有今日,確是為母親親手鍛造而成,然而母親卻從沒有一天真正懂得過他。她把所有的愛意和憐惜都給了裴讓,到他這里就只剩下不斷地苛責,不斷地鞭策。
多少年了,沒有人問過他可曾覺得疲累,可曾覺得不公,可曾有過傷心,可曾對戰(zhàn)場上剎那的生死感到過畏懼。
什么都沒有,好像他天生就該無心無情,只會不斷向上攀登,最終成為一個沒有情緒沒有悲喜的符號,一個為家族換來無上榮譽的符號。
對兄長的逝去,他此刻也有著悲戚,可即便是悲戚,也不能盡情釋放,更要被生生打擾,由他的母親來對著他聒噪,談及那些無聊無稽,他根本不愿贅述的話題。
“母親累了,大概沒聽清我的話,兒子再說一遍,希望這是最后一次。”
裴謹一字一頓道,“兒子無意傳宗接代,裴熠就是裴家唯一的繼承人。這份家業(yè)只會是他的,但僅限于財產(chǎn)。爵位,在兒子死后,朝廷一定要收回。從今爾后貴族消弭,世家絕跡,這是大燕國策,兒子當仁不讓,亦會執(zhí)行到底。”
說完,他長揖下去,對著兄長的牌位,也對著母親薛氏。
對方臉上那些或憤怒或驚恐的表情,他不想再看一眼。起身后目光淡淡,沒有給薛氏任何反應時間,人已轉身步出了靈堂。
一檻之隔,門外瀟瀟秋雨,淅淅瀝瀝。
挺拔的身姿融入漫天風雨,仆從遠遠看見,忙趨步上前為他撐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時他從身到心都沾染著揮之不散的寒意。
直到登上車,侍衛(wèi)無須吩咐徑直朝他的私宅駛去,裴謹方才撩開簾子,望了那雨一刻,淡淡道,“去武定侯街。”
滿眼濕冷,他忽然在這個時候,迫切地想要看到那個擁有溫暖眼神,陽光笑容,自信坦蕩,不曾將亂七八糟想法略縈心上的明朗男孩。
他英俊的小裁縫。
可裴謹大概是忘了,再灑脫的人,面對生死也會心有戚戚。
仝則亦然。
第66章
仝則在窮極無聊中,慢慢卷好一支煙。點上火,斜靠在窗戶前,對著綿綿細雨開始吞云吐霧。
雖然身心俱疲,無奈疏無困意,不知不覺抽完了三支,卻依然沒能把自己給抽暈。
屋子里煙氣繚繞的,游恒進來時嚇了一跳,差點以為他要把自己點了,追隨謝彥文一道駕鶴西去。
“你那肺管子還要不要了?”游恒怒吼,搶上來奪過險些燒到手指的煙頭,一把丟到窗外,“讓我買煙絲,就是打算不要命的抽?我說你這人,就不能養(yǎng)成點好的生活習慣?”
仝則對他的絮叨很木然,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回身坐在了圈椅上。
這便有點怪了,要在平常,游恒說一句,他怎么也得回上三五句,那逗悶子的散德行勁頭,每回都能惹得游恒一陣牙癢癢。
可現(xiàn)在他人好像被抽去了筋骨,整個人散架了,雖然眼神依舊清亮,魂兒卻明顯不在殼子里頭。
游恒看得心下一緊,期期艾艾地勸道,“哀傷總得有個限度,謝兄這輩子運道不好,與其苦哈哈的活著,倒不如投個好胎,沒準還能趕上好日子。既然是朋友嘛,他肯定也不想看著你難過。”
仝則恍若未聞,靠在椅背上兀自發(fā)愣。實則腦子一直在轉,并非他想轉,實在是想停也停不下來。
這些天他反復思量前因后果,起初會自責沒能及時發(fā)現(xiàn)端倪,后來又會把自己假象成為謝彥文,猜測他究竟為什么要這么決絕。
答案當然無解,因為他始終做不到為了“愛情”或是為了被辜負,就自絕于萬丈紅塵,他缺乏這種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