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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跑出來的，也知道家里人不讓我再見他。可他人不在了，總可以來上柱香吧。短短幾天，我沒了父親，也沒了朋友?！鄙倌甑脑挐M含酸楚，對著那靈位長長嗟嘆，“小謝哥哥，你如何把那些人得罪的那么徹底！”

仝則聽著，立時警覺起來，“這話什么意思？”

裴熠轉(zhuǎn)過頭道，“這些日子母親傷心難過一病不起，那天我剛好去廚房為她取藥。聽見祖母房里的蕊初在和李明修說話。要等小謝哥哥離開京都，找人解決了他。我當(dāng)時嚇了一跳，當(dāng)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便聽蕊初又說，三叔放話不教府里人揪著這事不饒，所以最好不要惹出麻煩，她逼著李明修想一個神鬼不知的辦法。沒成想，過了兩天就聽見了小謝哥哥過世的消息，幸好沒和我家里人扯上什么關(guān)系，不然，我真連拜祭他都覺得沒臉了。”

他說完，因慚愧而深深垂首下去，便沒留意自己每說一句，仝則的臉色便沉下去一分。

轉(zhuǎn)眼間，那一顆心仿佛已墜進了漆黑冰冷的深海里。

弄明白自己冤枉了裴謹，愧疚感如潮水洶涌。就連面對裴熠這樣一個半大少年，仝則都只覺得無言以對。

隔了好久，他調(diào)整情緒，拍拍裴熠的肩，“人都去了，恩怨已了，便祝愿他一路走好吧。你呢？最近好么？”

裴熠點點頭，眼神漸次堅定沉靜下來。

仝則看著，恍惚覺得他這神情像是在模仿什么人，繼而便想起，他是在模仿裴謹。

“雖然父親不在了，可我也算是有心理準備。其實，我對父親的印象并不深，真的，自我記事以來，大部分時間都是三叔在陪我?！迸犰谑諗堪?，緩緩說著，“雖然他經(jīng)常很忙，可只要在家，就會陪我聊天吃飯，問我功課。三叔對人嚴格是不假，可從來不會罰我打我，連罵我都不會的。騎馬打獵，還有槍法，也都是三叔手把手教會我的。對了，他今早還悄悄對我說，讓我可以私底下和你交流洋文呢。”

今早……聽見這個時間，讓人陡然心跳加快了兩分。裴謹還惦記著他，還愿意肯定他為數(shù)不多的一點點好處，仝則簡直無語凝噎。

“承蒙三爺看得起。”這么說著，仝則一陣汗顏，舌尖清苦發(fā)澀，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

他試探問，“三爺近來很忙吧？”

“可不是嘛，今兒一大早就出發(fā)去洛陽了?！迸犰诘溃笆侨パ惨暠S，后天就回來。”

京都離洛陽不算遠，然則快馬加鞭也要半天時間，一來一回就是一整天。裴謹縱然年輕，也犯不上這么不要命的折騰自己吧！

“你三叔是鐵人么？”仝則不知不覺中，吼出了這么一句。

裴熠顯然驚了一下，急忙解釋，“是為建機車的事，據(jù)說是鐵皮的，以蒸氣做動力，跑得可比馬要快多了。將來要真建好了，全國各地?zé)o論去哪兒都極方便的?！?

仝則聽著那自豪的語氣，不由得也笑了。想起適才自己的失態(tài)，他展開眉頭道，“那等到后天，你就可以見到他，好好問問進展了?！?

裴熠卻搖頭，“三叔這幾天不回家，都在外頭住著。說是去軍營里有事，其實大家都知道他在外面有宅子，祖母不便多管罷了，而且……他們兩個吵架了?！?

裴謹和薛氏？仝則一頭霧水，納罕地望著他。

“不是真吵，三叔一向都對祖母尊重客氣。”裴熠笑著找補道，“不過祖母這回做的有點不對，她想三叔把爵位傳給我?！?

頓了下，他大搖其頭，“這主意，別說三叔了，連我也不贊同，當(dāng)真一點都不好?！?

仝則笑著問，“你不想要么？還是你三叔拒絕了？”

“當(dāng)然不想要！三叔早說過，男人立世，不在于繼承，而在于獨立思考、獨立求存?？梢圆槐爻鰧⑷胂?，卻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他總說，要見識過廣闊天地，了解過人間萬象，才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適合什么。還說讓我完成學(xué)業(yè)就先去游歷。”

少年人停住話，再開口，滿眼都是歆羨和憧憬，“如果要功勛就自己去建立；要錢財就想辦法獲得一技之長；要平淡生活就去融入百姓人家。總之安身立命之道，要靠自己走出來。而他能留給我的，只會是世間見聞，他的生活經(jīng)驗，可以數(shù)得出數(shù)目的財產(chǎn)，如此而已?！?

“已經(jīng)夠豐富了。”仝則展顏，會心一笑，“你三叔，是真的待你不錯。”

“所以我才說，祖母她老人家多慮了。可她非要三叔答應(yīng)，三叔心里也會傷心難過吧?！迸犰阢皭澋負u搖頭，“我聽家里老人說過，祖母對父親關(guān)懷備至，卻待三叔很是嚴苛。”

說完，他眼睛驀地亮了亮，“不過沒關(guān)系，這點不公平，將來我替祖母和父親還了就是，一定好好侍奉他，好好孝敬他。”

“孝敬”這倆字用得，一時間真讓人徒生滿懷愁緒。

仝則無奈地摸摸鼻翼，暗嘆裴謹就這樣生生被說老了，那正當(dāng)最好年華的三軍統(tǒng)帥啊，仿佛彈指間變成了一個耄耋老人。

轉(zhuǎn)念再想，他風(fēng)華正茂的裴謹，在家中遭遇了母親逼迫，正在意難平，于凄風(fēng)苦雨時節(jié)來找他尋求一點慰藉，結(jié)果呢，得到的卻是當(dāng)頭一擊！

他都干了些什么?。?

等送走裴熠，仝則已然變身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越琢磨越?jīng)]臉見人，尤其是自己兩輩子加起來，歲數(shù)明明比裴謹還要大，卻毫無包容心，只會冤枉、懷疑，從頭到尾沒有流露過一點關(guān)心。

就沖這一點，裴謹要是真甩了他，對著蒼天大地，他不光沒處怨懟，還只能跟自己說一聲，活該。

于是當(dāng)機立斷，無論如何先去主動致歉。只可惜正主未歸，他還不得不再打熬上兩天。

等到裴謹該回來那日，仝則掐了個時間，請游恒帶他去裴謹?shù)乃秸?

他語氣誠懇，眼神也誠懇至極，“我有要事和三爺說，還有，我之前做錯了一件事，必須要和他道歉?！?

游恒何等人才，絕非什么都不知道的稀松二五眼，琢磨了兩下，便即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答應(yīng)了他的要求。

裴謹?shù)乃秸?，上一回來是在晚上，這一回則是在白天，無論天明天暗，仿佛都能透出一股靜謐的清幽。

四下里看看，仝則確認那清幽已經(jīng)有點接近于清冷了。宅子里統(tǒng)共只有一只手數(shù)的出來的仆人，那仨瓜倆棗的下人見了游恒，也沒多問，自放仝則進來在花廳處候著。

閑來無事站在門邊打量，那院子其實很簡樸，最名貴的裝飾不過門前一排竹，剩下的全是各色叫不出名的野花?；蛟S未必是刻意栽種，不過是任由它們在此間爛漫生長。

京都早秋的空氣清爽而干燥，花香淡淡地釋放，在夕陽西下的黃昏，襯托出歲月安穩(wěn)靜好。

——如果忽略他此刻，忐忑不安的浮躁心緒。

等待的過程難免消磨人的耐性，好在，陽光還剩下一點微芒之時，仝則聽到一聲馬嘶，裴謹總算返回了家中。

早有人報與他知道，裴謹曉得仝則在這里，進來時神情沒有驚訝，也沒有蘊含多余的冰冷疏遠。

可依然掩不住滿身風(fēng)塵仆仆，幾天而已，他兩頰似乎凹陷了一些，削瘦精干中猶帶著三分憔悴，嘴唇微微抿著，上頭留有被風(fēng)吹干的一絲裂紋。

他跑了多久的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