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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此人醫德不如醫術,不曾想,是個知恩圖報的真君子。
忽地,許錦之想起一人,再聯想到衛常風剛剛說的話,反應過來什么,“我在河陽時,曾身負劍傷,一位當地的神醫救了我,不然,此刻我恐怕無法好好地坐在這里。那位神醫也姓衛,難道......”
衛常風瞇著眼,瞧了他幾眼,“那是我堂兄,其實,你還忽略了一人,大理寺的年輕仵作,是我一個侄兒。他是直系,小小年紀就被施了墨刑,被判流放。這些年,我在太醫院還算得力,攀附了不少貴人,疏通了些關系,便將他接回長安了。雖然,這輩子,他都沒法子做郎中了,但至少留在長安,混口飯吃,也好過在那南蠻之地苦苦熬著?!?
許錦之恍然大悟,他先前對衛戚所有的懷疑,現在都得到了答案。
“今日來這里,你解開我諸多疑惑,也帶給我希望。我替我自己,也替李司獄,謝謝你,也謝謝整個衛家?!痹S錦之起身抱拳,作出一番感謝后,就要告辭離開。
“等等,你要去哪兒?去想法子搭救李司獄嗎?”衛常風冷冷道。
許錦之頓住腳步。
“圣人以為李司獄已死,將他的尸體放在皇宮堆砌了冰塊的密室中,派了眾多高手看管,你覺得你一個文弱書生,怎么搭救?”衛常風說道。
許錦之聽到圣人如此處理李渭崖的“尸體”,立馬想到一種可能。
因事態緊急,衛常風又是李渭崖母親的故人,所以,許錦之幾番思量之下,決定信任他。
“其實,圣人這么做,是因為李司獄忤逆了他。李司獄一心想要找到母親當年失蹤的真相,這才不遠萬里來長安。圣人以此要挾他,入振武軍,帶兵抗擊回紇人。圣人這么做,不光是看重李司獄身手不凡,更是想拿他的身份做文章,讓回紇以為大唐和于闐聯手了。李司獄固然不愿這才引來這般禍事?,F下,圣人對李司獄動了殺心,卻如此悉心保管他的尸體,大概是想在尸體上做文章。比如,派人易容成李司獄的模樣,入振武軍。而后,李司獄戰死,尸首運回于闐,激起于闐與回紇之間的仇恨。這一招,比逼迫李司獄就范,要高明得多。”
“如此,你的時間只剩下兩天了?!毙l常風突然道。
“什么?”許錦之不明所以。
“假死藥的藥效,只能維持至多四天,從李司獄落陷皇宮喝下酒的時間算起,你只剩下滿打滿算的兩天去破案。破了案,眾人的目光才不會都聚集在你身上,你才能想法子搭救李司獄?!毙l常風道。
“案子,是該抓緊了。拖一天,密室苦寒,他一旦醒來,恐怕撐不過太久?!痹S錦之目光中透出一絲擔憂。
“李司獄身上舊疾頑固,我雖用藥化了大半毒性,但若要逼出剩下的,所謂苦寒,反而是個良機。只是,李司獄自身不知,何況,他一旦醒來,知道陛下喂他喝毒酒,怕是要鬧出事端。他武功再高強,也敵不過那么多高手?!毙l常風說道。
許錦之再向他拱手:“衛太醫說的,正是我所擔憂的。話不多說,在此,我代替李司獄,再次感謝衛太醫的搭救之恩?!?
次日。
許錦之托程元辰,向圣人請求,許大理寺仵作跟隨自己一道入宮,再驗一遍薛婕妤的尸體。
圣人不肯,還龍心震怒。
許錦之親自跪在紫宸殿前,求見圣人。足足跪了一個時辰后,宮人出來,領他進殿。
許錦之將案子的進展,如實稟與圣人。
“陛下,宮內外皆知,皇城出了大案子,但卻不知是什么案子,想必也沒人敢問。臣以性命相擔,大理寺的仵作嘴最是嚴密。再者,隔著屏風,又有程公公在旁看著,仵作連死者何人都不會知曉。”
圣人渾濁的眼球中,透出一絲探尋的意味。
良久,他允準了許錦之的請求。
許錦之離開前,圣人命人拿了太乙膏來,賜予他。
“你替朕辦事,受了重傷,至今未痊愈,如今又整日奔波勞碌。紫宸殿前的臺階皆是漢白玉砌成的,涼得很,也硬得很,莫跪壞了身子?!?
許錦之低頭接過藥膏,謝恩道:“臣幼時喪父,家中無靠。如今靠著替陛下辦事,才得了一些虛名和實打實的好處。故而,臣縱然拼盡這具殘破的身子,也要替陛下將事情辦得好看,這才算報得陛下知遇之恩?!?
一番話,聽著無多少諂媚,倒更顯現出他的忠誠與知恩圖報來。
圣人的目光,柔軟了許多。
許錦之走出紫宸殿時,最后望了一眼圣人,他眼窩深陷,眼神黯淡無光,嘴唇已經呈現出青紫色,可見身子真是虛弱透了。
許錦之找到衛戚,請他進宮,幫忙驗尸,也說明了尸身的主人身份特殊,他不能直接上手,只能隔著屏風,與自己母親合作勘驗。
衛戚這人有個優點,不該他好奇的事情,他絕不好奇。許錦之身為大理寺卿,尋他驗尸,他二話沒說,便答應下來。
只是,許錦之夜里回府,跟自己親娘說,讓她二進皇宮驗尸時,她嚇得連手上的茶盞都拿不穩了。
“兒啊,不是為娘不愿意幫你這個忙,而是那尸體著實可怕。再好看的美人,沒了命之后,也好看不起來了。那尸體硬邦邦的,冰冰涼涼的,多觸碰幾次,要做好幾次的噩夢。而且啊,尸體多擺個幾天,尸斑就會長滿全身,更可怖了?!?
沒辦法,許錦之只能連哄帶騙,一會兒說薛婕妤的房間內,擺了更多的冰塊,以防尸體腐敗,又一會兒說,若是她不肯,他就得從別處再找線索,一來二去耽誤了時間,圣人發怒,整個許家都脫不開干系。
說了半天,許夫人這才勉強應下,并連夜將冬日穿的襖子翻了出來。
第八十九章 貴女(十一)
翌日,許錦之遞了牌子,帶著衛戚和母親,在程元辰的陪同下,再次跨進琳瑯閣。
對于薛婕妤的死,許錦之心中覺得,崔貴妃當是罪魁禍首。但是張昭儀、方美人也脫不開干系。
如果許錦之沒猜錯,薛婕妤因某件事,開罪崔貴妃,崔貴妃自小活在嫡母、嫡姐的陰影之下,性情殘忍。好不容易飛上枝頭變鳳凰,自然是要將別人通通踩在腳底下,去蹂躪,去折磨。張昭儀和方美人迫于崔貴妃的勢力,也參與了這個折磨人的計劃中。
事后,崔貴妃覺得薛婕妤不過是一個不受寵的妃嬪,她的死,不會掀起任何風浪,卻不想,圣人認為薛婕妤不潔,這關系到皇家顏面,故而下令徹查。張昭儀、方美人受到崔貴妃的脅迫,根本不敢吐露半句實話。或許,崔貴妃以她們家人的性命相要挾,導致方美人寧可自己背負殺人罪名,也不肯招出她來。
琳瑯閣里可能留的證據,一定隨同薛婕妤的手指甲般,被銷毀殆盡。嫌疑人們又擰成一股繩,哪怕言辭漏洞百出,也不肯說實話。唯一的辦法,只能是重新驗尸了。
許錦之看了仵作驗尸這么多回,學了一些皮毛,但到底不是行家,更何況,他并不曾自己上手勘驗。但這回,搬來了衛戚,許錦之隱隱覺得,事情可能會出現轉機。
薛婕妤的尸體,雖是用冰塊供著,但死了十天左右的尸體,與才死了四五天的尸體相比,差別很大。從許母入屏風后,顫抖著一直不曾停下的聲音,可見一斑。
衛戚一面安撫許母,一面教她如何驗尸。
但許母因為害怕,哆哆嗦嗦間,始終不得章法。足足一個多時辰,驗尸的工作才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