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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許錦之上衙。陸少卿正式拜訪,他對陸少卿提了一句,說自己最近辦的宮闈秘案,同貴妃有些關系,問能否見一見貴妃的奶娘。陸少卿會意,在晌午吃飯前,將奶娘鄭氏,送到許錦之跟前。
“鄭氏,這是許寺卿,待會兒他問什么,你便答什么。若協助了許寺卿破案,本官可以讓你見見黎郜?!标懮偾鋵︵嵤辖淮旰?,又向許錦之抱一拳,方才離開。
當屋內只剩下許錦之與鄭氏二人時,許錦之看了幾眼她,見她與黎郜一樣,穿金戴銀,卻不得章法,眉目之間,還滿是輕狂。
許錦之立刻猜到,黎郜能被教成這樣,與其母有密不可分的關系。怪不得陸少卿與她說話,絲毫不客氣,始終帶著上位者的傲氣,若非如此,便會被蹬鼻子上臉。
于是,許錦之冷著一張臉,開門見山道:“鄭氏,本官尋你來,是想問問崔貴妃小時候的事。你記得多少,便說多少?!?
提到崔貴妃,鄭氏的后脊挺直不少,“小時候什么事?許寺卿說話,這樣不清不楚,我哪知道你問的什么事。”
“關于崔貴妃小時候在崔府,過的什么日子,她受過的傷害,以及她人前人后的性子。”許錦之看著她,頓了頓,又道:“黎郜身上背負人命,證據確鑿,你若還想見他一面,最好有什么說什么。不然,你只能等著給他收尸了。要知道,縱使你有再多銀錢,有人攔著不想讓你見兒子,你就見不到。有人想在牢獄中磋磨你兒子,你也沒辦法。”
對付鄭氏這種人,把利害關系擺在臺面上,永遠比好聲好氣說一堆大道理有用得多。
鄭氏想了想,果真投鼠忌器,收斂許多,老老實實答起許錦之的問題。
“其實,這都好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記不清,唯獨就記得,鶯兒那丫頭人前人后性子確實大不一樣。她是庶女嘛,而且親娘原先是府上的舞姬,身份很不光彩,她的出生,還搶了嫡女的先,哪家主母能容忍吶。這不,她親娘跟人通奸,被打死后,她就成了整個府里都容不下的小可憐了,主子身邊的貼身侍女都比她日子過得體面。”
“最開始,她還反抗,去抓奚落她身份的管事媽媽的臉,下場嘛,自然是討不了好。主母說她沒教養,又是打又是罰的。后來,她就老實了,人前永遠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但是背后呢,她就欺負自己的侍女,或者自己院子里的貓啊狗啊,甚至還打鳥下來虐待。那場景哦,我到現在都記得,鳥被扒光羽毛,身上被數根竹簽串著,插在樹干上,地上全是血。”
“這丫頭喜怒無常的,但對我倒還算尊重,畢竟,她親娘死得早,她是喝我的奶長大的嘛?!闭f到這里,鄭氏驕傲地挺起胸脯,“真是想不到,她這樣的出身,倒還有這樣的造化。所以老人常說,氣運不能總用在前頭,不然后面就沒了,就像鶯兒她阿姐似地,封了王妃,眼看著是要做皇后的人,誰知那樣福薄?!?
許錦之沉默半晌,才發問:“你說崔貴妃幼年喜歡欺負身邊的侍女,是如何欺負的?詳細說來聽聽。”
“我想想啊,對了,她喜歡將人綁在樹上,拿針刺入侍女身上的穴位,那些侍女就痛得齜牙咧嘴的,沒多久就會暴斃身亡。我看不下去,隱晦地勸她,那些侍女也是一條人命。她同我說,這些侍女都是夫人派來的奸細,死有余辜。她虐待她們,就好像,把夫人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都還回去了,痛快。我就沒再多說什么,怕說多了,她連我也記恨?!编嵤洗?。
聽到這手段,許錦之眼前一亮。
他頓時有了一番猜想,“當時崔府的主母,曾用此法折騰過她?”
“可能吧。”鄭氏皺眉,“好幾次,她犯了錯,從柴房出來,臉色蒼白,一直喊痛,可我看她身上又沒傷口,現在一想,那樣一個小丫頭,是怎么學會的這種折騰人的法子,應該是有樣學樣吧。哎喲,這些大家族的后宅,見不得人的事多了去了,造孽喲?!?
許錦之諷刺地扯了扯唇角,心道:黎郜為了紅顏,就能提刀殺人,就不是造孽嗎?
問完鄭氏后,許錦之心中那個模糊的答案,似乎已經躍然紙上了,只差一個能一錘定音的證據了。
第八十八章 貴女(十)
日落時分,許錦之剛回府,就聽隨風說,玉奴找上門來,求見自己。
許錦之忙令隨風將她帶進來。
玉奴一見許錦之,就跪在地上,請求道:“許寺卿,您同我們主人關系要好,玉奴求不得別人,只能來求您,請您救救主人?!?
許錦之內心一沉,忙道:“玉奴姑娘請起,有話直說就好?!?
從玉奴口中得知,李渭崖自昨日歇在皇宮后,今天一天都沒回來。下午,太醫院的衛太醫派人送藥過來,她覺得奇怪,因為往常,她家主人都是親自去衛太醫家中換藥。畢竟,每個時段吃的藥,是要通過望聞問切來決定的。這一次,衛太醫都沒見著李渭崖人,就送來藥,著實可疑。
“因為主人一直沒回來,我就自作主張拆了藥包,然后在包藥的紙上,發現了這個。”玉奴將藏于袖中的紙,交予許錦之。
許錦之只一眼便看出紙上奧妙,看似這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藥方,但每行首位的字連起來,發音竟是:落陷宮中。
圣人傳他,自己百般叮囑,讓他謹慎說話,若是陛下問起去軍中一事,用“拖字訣”。但李渭崖為人莽撞,看樣子到底還是說錯做錯了。
許錦之將紙條攥入掌心,面色鐵青。
玉奴跟隨自家主人,多次與這位名揚天下的許寺卿打交道,知他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臉色如此難看,莫非主人遇大難了?
“許寺卿,是不是主人已經......”玉奴心中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把這張紙燒掉,不要將此事告訴任何人。我先去找一下衛太醫?!痹S錦之說著,將紙還給玉奴,就轉身要出門。
臨近宵禁時分,許錦之騎馬趕到衛家,剛巧在門口撞上剛從太醫院散值的衛常風。
衛常風一看到他,自然知道他為何不請自來,還如此神色匆匆。
“進來吧?!毙l常風看了看四周,將他迎進門。
衛常風進屋,將燈點亮,斜了他一眼道:“這么晚,許寺卿是為了李司獄的事來的吧?”
“我看到你給玉奴遞的消息了,你知道什么是不是?”許錦之問。
“我當然知道,因為他喝的毒酒,是我調制的。”衛常風冷冷回道。
“什么?”許錦之大吃一驚。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開罪的圣人,但結果就是,圣人命我在九道春里,給他下毒。圣人有令,我不得不從?!毙l常風淡淡回道。
許錦之聲音發顫:“他現在......”
“他現在沒死?!毙l常風知道他想問什么,“我用假死藥替換了毒藥?!?
許錦之聽見這話,恍若撥云見日,心情在頃刻間大悲又大喜,“多謝你,多謝你?!?
衛常風從未見過許錦之這副模樣,眼神耐人尋味,“你好似很在意他?!?
“知己難得?!痹S錦之答道。
衛常風諷刺地扯了扯嘴角,“你和他可不像是能一道把酒問月的知己。”
說罷,衛常風請他坐,給他倒了一碗案上的涼茶,接著道:“我們衛家,世代行醫。先皇在時,我父親因為救治了叛軍家眷,被人污蔑叛國。先皇原本是要將我們家一網打盡,但還好我們家平日里救人無數,也算積了些福報。最終,命都保住了,只是,都流落各地討生活去了。李司獄他阿娘,曾經為我說過話,還給我指了條明路,這才保住我一人在長安。她對我有恩,只是今生無以為報,遇上她兒子,那就做回好人吧?!?
“原來如此,你幫了他不止一回。第一次,拼盡一身醫術。這一次,冒著被圣人發現的危險,也要保他?!痹S錦之對衛常風的看法,在短短一日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