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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渭崖隱隱約約察覺,許錦之在查的案子,可能與宮中貴妃相關。但他不知案情,此案涉及皇家隱秘,他也不會知道。故而,他什么都沒問。
倆人還沒走到門口,宮中宣旨太監,已經進了門內。
太監來傳圣人的旨意,宣李渭崖入宮。
李渭崖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整個人從輕松的狀態轉變為緊張,他有些錯愕地看向許錦之。
許錦之亦皺眉,他知道,圣人這時傳李渭崖入宮,多半是問他的選擇。可是,時間如此緊迫,他手頭的案子剛有眉目,還不足以揪出真兇。太子那邊,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說服圣人。李渭崖性子沖動,又是涉及他母親的事,許錦之擔心他會將事情搞砸。
“我和你一道入宮。”許錦之開口道。
有了許錦之的話,李渭崖仿佛吃下一顆定心丸。
入了宮后,倆人在宮道上分道揚鑣。
許錦之對李渭崖說:“陛下若是允你,重查你母親消失一事,你便應了。除此之外,他的任何話,你都只能聽一半,信一半。他若逼你,一個‘拖’字訣即可,萬萬不可對著來。”
“我心中有數,你快去查案吧。”李渭崖點點頭。
看著許錦之慢慢走遠,最終消失在宮墻下的身影,李渭崖沒由來一陣傷感。
一陣秋風刮過,突如其來的寒意,從脊背慢慢爬升,直至全身。
第八十六章 貴女(八)
程元辰有些詫異,許錦之會自個兒找上門來。
“圣人說了,這個案子,他并不想鬧得人盡皆知。故而,許寺卿的要求,奴婢實在辦不到。正要著人去大理寺遞話,沒成想您先過來了。”程元辰開口道。
“我來,也正是為此事。先前,是我思慮不周,給公公添麻煩了。”許錦之先行一禮,后壓低聲音問:“公公在宮中年頭挺長了,應當知曉崔貴妃除了張昭儀外,還與哪些妃嬪交好?”
程元辰想了想,回道:“其實,宮中大多妃嬪都與貴妃交好,但特別要好的,大約是淑妃娘娘和譚修儀了。”
淑妃和譚修儀均育有一子,無論在圣人心中地位,還是宮中實際地位,都不容小覷。
許錦之搖搖頭,不死心地追問:“還有別人嗎?例如,位份不高,平日只是沉默寡言跟在貴妃身邊的?”
“許寺卿是說,方美人?”程元辰皺眉。
“方美人......”許錦之喃喃自語,腦中努力搜尋關于這名美人的信息,想了半天,只依稀記得她似乎是哪位小公主的生母,旁的也沒什么了。
“方美人從前是尚衣局的繡娘,因能將衣裳上的葉子繡得活靈活現,得了圣人青眼。”程元辰提了一句。
許錦之想到什么,他突然問:“如果要繡出栩栩如生的葉子,只能使用魚骨針吧?我依稀記得我母親以前同我說過。”
“這個奴婢不懂,不過,尚衣局里,能將一手魚骨針用得這樣好的繡娘,總共也沒幾個就是了。”程元辰回道。
“程公公可否領我去這位方美人的住處坐坐?”許錦之客氣詢問道。
“自然可以。”程元辰點頭。
宮中人人拜高踩低,哪怕是程元辰這種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的人精,也不外如是。要見貴妃,得提前知會,若不是圣人下了旨,恐怕貴妃根本不會見他。好不容易見了,還要受一通下馬威。但見方美人這樣的低階妃嬪,連知會都不用,捏著圣人的旨意,直接去就可以了。
方美人居住的聽音閣地處皇城東北角,與薛婕妤的琳瑯閣遙遙相望。若非那根魚骨針,許錦之也不愿相信,她會跑這么遠的路,來殺死宮中另一個不受寵的妃子。
到了地方,許錦之發覺,聽音閣雖偏僻,但好歹布置得雅致,比起破舊的琳瑯閣,強了不止半點,頗有些偏安一隅的意味。
方美人相貌并不出眾,穿得也肅靜,許錦之來時,她正坐在亭子里繡花樣。
程元辰介紹起許錦之,并說明來意后,方美人臉上肉眼可見的錯愕與緊張。她似乎很不情愿配合,卻不得不這么做。
將人請進亭子內坐下,又命宮女奉了茶之后,方美人先發制人:“我和薛婕妤幾乎沒來往,不知許寺卿怎么想到來找我提供線索?”
許錦之唇角一勾,意味深長地盯著方美人,直將人盯得面色不自然起來。
“薛婕妤出事的那天夜里,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許寺卿這話問得奇怪,夜里我還能在哪里?自然是在自己的寢殿,在睡覺,聽音閣的宮人都可證明。”方美人想也不想,面帶不悅地回道。
許錦之唇角的笑意放大,“我都還沒說,薛婕妤是哪天夜里出的事,畢竟,并不是何時發現尸體,就代表何時出的事,美人答得這樣快,真的不再想想嗎?”
方美人一愣,有些惱怒道:“管她哪天夜里出的事,我定然都在自己住處,許寺卿問得好像是我夜里不睡,專程跑那么遠的路,去殺一個同我不相干的人似的。”
“說得對吶。”許錦之將包在帕子中的魚骨刺,從袖中取出,并打開,“我也好奇,美人你月黑風高時,不可能跑那么遠的路,去殺一個不相干的人,但美人常用的魚骨針,就出現在薛婕妤的頭皮里。兇手刺入的是百會穴,可沒想給薛婕妤一點活命的可能。”
方美人看到針的一刻,面色蒼白,但她還是強裝鎮定:“許寺卿這是何意?僅憑一根針,就要定我的罪嗎?宮中就我一人用這種針嗎?”
“我是男人,對針線上的功夫確實不甚了解。不過,卻從母親口中聽說,魚骨刺刺出來的針腳,交錯排列,故而繡出的花葉、鳥類翅膀皆栩栩如生。熟練掌握這種針線功夫的人,整個宮中,寥寥無幾。”許錦之盯著方美人,繼續緩緩而道:“先不說尚衣局的繡娘中,到底有多少人掌握這種刺繡功夫,就說繡娘們平日里,是不能隨意走動的。但美人不同,美人是主子,整個皇城內,您想去哪里,都是去得的。”
本以為方美人還要辯駁幾句,沒想到她勒令左右退下,轉而自嘲道:“真是倒霉,還以為我做那么隱蔽,不會被發現的。”
許錦之面上的笑意消失,他看著眼前柔柔弱弱的女子,根本無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樣的恩怨,令她用這樣歹毒的招式去殺人。
大約是察覺到許錦之審視的目光,方美人晦澀地扯了扯唇角,“你別這樣看著我,好像我是什么怪物一樣。我也不想的。”
“美人,您糊涂呀。不管您和薛婕妤有什么仇怨,也不能做這樣的事呀,就算不為您自個兒考慮,也要考慮章寧公主。公主還小,但總有一天要說親,攤上一個殺人犯的母妃,您叫她如何自處呢?”一直在旁守著規矩,保持靜默的程元辰,此刻也無可奈何地開了口。
提到公主,方美人的神色更加黯淡,“是啊,我是對不起她。不過,她年紀還小,待我伏法后,她就會被送去別的妃嬪那吧。若是個沒有孩子的妃嬪就好了,這樣,她的日子會好過一些。等她長大了,大家也就不記得我這回事了。”
許錦之皺眉道:“所以,你到底為何要殺薛婕妤?又是如何殺的?”
“她失寵久了,性子就變得孤僻起來。有一日,章寧沖撞了她,她竟然打了章寧一巴掌。章寧長這么大,我從不舍得碰她,居然被別人打了。我咽不下心中這口氣,加上她屢次出言不遜,所以我就想除掉她。”方美人面無血色,說話卻流利,“七天前,我冒充張昭儀,給薛婕妤下帖子,說好夜間亥時相會。我告訴她,我有秘密要告訴她。夜里,我令我的貼身宮女扮成我的樣子,在寢宮待著。我穿宮女的衣裳,拿了令牌,去琳瑯閣。薛婕妤果真遣散了宮人,在我們約好的地方等著。只是,待她看到來人是我,就露出不悅,還出言不遜,要叫人。我忙掐住她喉嚨,將她掐暈,又用帶過來的魚骨刺刺入她頭頂。想起她打罵我女兒的樣子,我氣急之下,又拿簪子毀了她身為女人的地方。最后,怕她沒死,又用力掐她喉嚨,直到力氣用盡,我才將她拖入水池,轉身離去。”
聽完這番話,程元辰都不自覺倒退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