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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中同我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有時候,眼里看的東西太雜,反倒看錯,確實是那么回事。不過就是個草臺班子,卻各個兒心懷鬼胎,將水攪得這樣渾,實則,根本不復雜。”
“自然,你還是可以狡辯,說真兇已伏法,你只是不想在山上待了,想下山。只要你敢將你行囊中的東西,打開讓大家看看即可。”許錦之冷笑道。
押住他的嘍嘍聽到這話,忙粗暴地扯下行囊,打開后,發現里面除了幾件衣裳外,還有一個金餅。
“這些都是我的東西!”洪六眼都紅了。
“是嗎?你曾跟我說,這是你從一被殺的富商身上得來的,他長得像你死去的阿耶,彌留之際,將這塊金餅留給你。”許錦之說。
“沒錯!”洪六大聲答道。
“第一,你當時說的是,你阿耶死于洪災,尸骨都不知被沖去哪里了,你見富商長得像他,故而起了惻隱之心,想要為他安葬。你到底死過幾個阿耶啊?”許錦之抬眉。
此話一出,現場嘲笑聲一片。
洪六面色鐵青。
“第二,我們也是被劫上山的,山寨中的規矩,不就是把人扒了,錢財、衣裳都要嗎?這么大一塊金餅要藏在哪里,才能不被搜身的弟兄們發現?”許錦之看向洪六,“說說吧,為何要殺夫人?因為她看到你偷金餅了?還是,看到你......偷她的肚兜了?”
“胡說!那是草兒的!”洪六辯駁完后,就后悔了,因為大家都知道草兒,其實就是沈郎中。
夫人憐惜草兒,便將自己的貼身衣物送給“她”穿。
洪六明知內幕,還去偷肚兜兒,到底是為了陷害邱八,還是為了滿足私欲,大家心中自有判斷。
洪六瞪著許錦之,眼底全是不甘心的恨意。
許錦之眼底卻一片悲涼,“你其實最不該騙的,就是康九和沈郎中。他們見你失了相依為命的阿姐,聯想到自身的經歷,所以想要保護你。他們以為你是為了報仇,卻沒想到,你只是怕自己貪財好色,貪到夫人頭上的面目被揭穿,遭到大當家的報復,所以選擇殺人。”
“我不是故意的!誰讓那個女人要叫!她一叫,我就完蛋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洪六害怕極了。
因為他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他這輩子都未墜入過的深淵。
李渭崖追到橋邊,親眼見證了案子真正告破的全程,他將野兔丟給許錦之:“去河陽縣,還要走上一天一夜,吃飽了再上路。”
許錦之揭開布包,發現野兔還熱著,沖李渭崖露出一絲感激的笑容:“多謝。”
一旁的甄祝等人嗅著味道上前,看見布包中的野兔,喊道:“李司獄,你也太偏心了。許少卿的半只兔子比我們的大,比我們的油,也就罷了,居然還撒了胡椒,太奢侈了!”
“我......”李渭崖一時無言。
“這不很正常嗎?我們郎君出力最多,官職又在各位之上。李司獄乃大理寺官吏,討好上級,有何不可?”隨風這時走出來,本意是想抬高自家郎君的身份,順道狐假虎威一把,壓阿虎和各千牛衛一頭,卻沒想到,無意間給李渭崖解了圍。
“是是是,就是隨風說的這樣,許少卿會寫詩,會破案,會算命,還會驗尸,是個全能。身為他的屬下,我自然也想學到一兩分,所以必須討好。”李渭崖有口無心地附和道。
許錦之將一切看在眼里、聽進耳中,面上笑意不減。
第五十九章 屠龍(一)
一日一夜之后,一行人終于抵達河陽縣。
縣城內一片凋敝。
街道上滿是淤泥和殘骸,水跡未干的墻壁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破敗的房屋倒塌成瓦礫堆,瓦片與木梁散落一地。殘存的樹木被洪水沖刷得東倒西歪,枯枝敗葉隨處可見。
百姓們面色憔悴,衣衫襤褸。婦女們抱著哭泣的孩子,眼神中充滿無助和茫然。老人在廢墟中翻找著家當,期盼能找到尚未被毀壞的物件,去市集上換點米糧。還有些余力的年輕人們,要么是扛著鋤頭,三兩成群,準備去山上挖些野菜來充饑,要么是排著長隊,等待當地官府派遣的衙役給他們盛粥。
不過,一路走來,像這樣的粥棚,許錦之他們,只見過兩個。
“真是混賬,朝廷規定,天災后,每隔二十里,就要設立一個粥棚。現在,咱們少說走了六七十里地了,才看見兩個。那洪六滿嘴胡話,卻也說了一句真話,這里的縣令真是個混賬!”李渭崖見不得百姓受苦,忍不住罵了一嘴。
千牛衛們也看不下去,正要張嘴附和幾句,有一年輕男子看見他們,眼里放光似地跑了過來。
“貴人們,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小,再沒有吃的,我們一家子都要餓死了。”年輕男子跑到面前,直接跪下磕頭。
一邊,又有一男子也跟著跑了過來,跪在前頭男子的身邊,一起磕頭道:“貴人們,賞口飯吃,我媳婦兒剛生產,沒奶喂孩子,都是喂的自己的血啊,可是血也快流盡了。求求貴人們了,我愿意給你們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眼見越來越多的難民涌向此地,許錦之回頭望去,發現在廢墟之中,依然有幾座裝飾豪華、屹立不倒的房子。
盡管這些房子已經收起匾額,緊閉大門,但仍然可看出它們曾是酒樓。
“去那里。”許錦之下馬,指著身后一棟酒樓說。
眾人差不多都能了解他的想法——他們可以接濟兩個難民,但接濟不了一大幫子難民。不如找個地兒先歇一歇,再向這倆難民了解些當地災情。
于是,由李渭崖前去敲門,其余人則將這兩個難民扶到酒樓前。
可是敲了半晌,無人應答。
李渭崖看了這些個人間慘象,心中原本就有氣,見門內有窸窣聲響,卻死活不見來人,干脆一腳踹開了門。
果然是間酒樓。
只是許久不開業,大堂的房梁上都結了蜘蛛網。
幾個像是跑堂伙計樣子的人,看到一群雖風塵仆仆,但穿著富貴的人,均哆嗦地縮在一起,只管下跪磕頭,不管別的。
李渭崖見是這場景,心中的氣,也全消散了。
許錦之拿出魚袋,對伙計們說:“別怕,我們是長安來的,我是新任宣撫使,來此勘察災情。”
聽到“宣撫使”三個字,伙計們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