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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錦之一愣,不情不愿地為他繼續加滿。
李渭崖唇角漾開,又喝完一杯,才緩緩而道:“他,或者是他們不敢。”
許錦之動作頓住,似是想到了什么。
“那些死于邪典的孩子們,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周二娘的父親,是吏部官員。幕后之人想要周二娘的血,但又忌憚于她的身份,不敢殺人。把人丟在鬧市中,并非泄憤,或許只是為了嫁禍。畢竟,你們這些查慣了案子的人,一上來就會查受害人跟誰結仇,或是她的家人跟誰結仇。照著這個思路,可不就查到常相公頭上了嘛。”李渭崖說完,又舔了舔唇角,仿佛剛剛喝的茶,是什么瓊漿玉露一樣。
“字條也是一樣,幕后之人覺得我們不至于發現不了。有人模仿了常相公的字,既有警告梅兒,叫她不要亂說話的成分;也有待我們發現字條后,又能將一切順理成章引到常相公身上去的目的。”許錦之開始順著李渭崖的話去想了,發現思路驟然明朗不少。
“如果是這樣的話——”許錦之黑眸微微瞇起,迸射出一道精光,“此人信奉邪典,自己或其家人身患重病。他與常相公有仇,又忌憚于周司考的身份。難道此人是官場中人,家中有人科考不成?”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們大唐的官場,真是烏煙瘴氣。話說回來,何從珂要是沒死就好了。”李渭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提及這位昔日知交,許錦之眸色暗淡下去。
李渭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道:“我不該提他的,對不住。”
“無妨。”許錦之擺擺手,“我只是想到師兄從前的樣子,他與師長一樣,聰慧又正直。如果說,他也是這盤棋中的一個子兒,那我實在想象不出,操縱棋局之人,是怎樣心思縝密的對手。”
李渭崖不知說什么,干脆沉默。
“不過,今日與你交談,竟有伯牙絕弦之感。我平日里真正佩服的人不多,你如今算是一個。”許錦之笑著拱手道。
許錦之以為,李渭崖會高興,誰想這人瞬間沉下臉,“你在咒我死我嗎?”
“什么?”許錦之一愣。
“別以為我不知道,張主簿可教過我,伯牙絕弦是說,有個叫伯牙的琴師,在自己的好朋友死后就不再彈琴之事。我這還活生生坐在你面前呢。”李渭崖不滿道。
許錦之笑道:“還以為你進步多少了呢,原來是解其意,又不解其意。”
“你能不能說人話?”李渭崖更為不滿。
許錦之笑夠了,才換上副認真的神情,“從前,我總是單打獨斗。如今有了你,我感覺事半功倍。希望你體內的毒能夠被解開,也希望你的心愿可以順利達成,然后在長安的時間可以久一些。”
李渭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似乎被什么擊中。
可是,他下一刻就想起師傅的話:世上頂級的高手,從不屑于談論感情。一旦被困住,便是任何武林高手都無法解開的局。
“衛太醫開的方子很管用,雖未能完全排除體內的毒素,卻暫時減輕了我不少痛苦。多謝你,許少卿。”李渭崖說道。
許錦之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好似一腔熱血,灑在了寒冰上。
第四十四章 朝暮(十四)
“我要見常相公。”
與李渭崖分開后,許錦之進了裴游之的屋子。
裴游之正在喝茶,聽到他沒頭沒尾的這句話,一口水嗆進喉嚨。手沒托穩,連茶杯都摔碎了。
許錦之見況,忙上前,替他拍背,好不容易令他恢復過來,卻見他立刻彎腰,邊撿碎片,邊不住嘆息:“唉喲,這可是圣人賞的官窯,可惜了,可惜了。”
裴游之撿著撿著,像是想起什么,一抬頭,“你剛剛說什么來著?”
“我說,我要見常相公。案子有了新的眉目,我不得不見見他,去確認一些東西。”許錦之認真地重復了一遍自己的話。
“唉喲,唉喲——”裴游之捂住頭,連碎片都不撿了。
許錦之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了個大禮,隨后道:“裴寺卿,我知道您一向不愿多事,可大理寺本身就是一個是非之地。長安是天子腳下,隨便一塊瓦落下來,也能砸到個達官貴人。若是碰著貴人,能避開就避開,那天下得有多少冤屈不得見天日?何況,劉相公的孫女兒至今下落不明,您答應過劉家,要替他們找到孫女的,眼下為何又退縮不前?”
裴游之見況,也不再裝聾作啞,他將門掩上,對許錦之說:“河蚌相爭,漁夫得利。仲明,你是個很有才學的年輕人,但官場上的事,老夫的嗅覺卻比你敏銳。這件事的水太深,聽老夫一句勸,莫要再向前了。”
頓了頓,他又道:“找人,那就繼續找,后頭別的衙門也會介入進來。舉半個朝廷之力,找一個小娘子,若是還找不到,圣人心中就自有衡量了。你我都不必擔這干系。”
許錦之還想勸他,多等一日,劉家的小娘子就危險一分。
可是看到裴游之滿臉的誠惶誠恐時,他就明白,無論自己搬出怎樣的理由,裴游之都不會冒險。
這老頭兒人不壞,就是過于明哲保身了。
許錦之沒再說什么,起身告辭。
翌日,他出現在常府門外,與守門的下人表明身份后,靜待通傳。
常府與劉府一樣,三進的院子,門頭普普通通,不經裝飾,若非牌匾上的“河內郡公府”幾字,和大門兩旁的石獅,誰也不知曉,這里竟住著當朝宰相。
等了一會兒,便有管家模樣的人過來,引許錦之入內。
“阿郎剛剛下朝,正在更衣,許少卿可在書房稍坐片刻。”
許錦之進入常袞的書房,見書房內部處處雅致,書架上的書,卻本本顯破舊,有的還擺放凌亂,一看便知,每日都要花大把時間讀書的人,書房才會這樣。
“許少卿。”一道沙啞的男聲在背后響起。
許錦之回頭,眼前的男子,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他身軀干瘦,換上的常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像是會漏風。
“常相公。”許錦之忙作揖,“若非因著案子,某不至于這般急著叨擾常相。”
“無妨。是為著周家小娘子的案子,還是朝暮閣掌柜慘死的案子?近來,長安最受矚目的案子,應該就這兩樁。尋常的案子,怕是也到不了許少卿這兒。”常袞自顧自坐下,一雙凹陷的雙眼,透露著疲憊,但思維仍舊敏捷。
見常袞開門見山地問,許錦之也不賣關子,便開門見山地將來意說了。
“總是猜來猜去,不如直搗黃龍。我今日算是私人登門求見,大理寺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常相公有話,不妨直說。”許錦之直白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