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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科舉后,他看到栓選名單,發現常相的兩個親信在列。并且,常相托人來吏部打點過關系。
他力排眾議,硬是將那倆人篩掉,另選了與自己一樣出身寒門的學子。
“或許得罪常相了吧,我也不知道,但官場上這種事,不是很常見么?”周方山皺眉,說著說著,突然反應過來什么,瞪大眼睛道:“許少卿的意思是......”
“我沒有什么意思,只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小娘子,誰能與她結仇呢?所以照例問一問與周司考您相關的事情,您無需多想。”許錦之說道。
若是沒有方向,周方山不過是一腔憤恨無處發泄。這有了方向,卻是那樣一個令人細思恐極的方向,他的表情反而就復雜得多,既有不解,也有驚恐,更多的是壓抑之下的惱怒。
就是不知道,這股惱怒,是惱怒自己,還是惱怒那個他根本吃罪不起的人了。
回到大理寺,許錦之去牢獄找李渭崖,剛巧,李渭崖也正在找他。
“我有話跟你說。”
“我有東西要交給你。”
李渭崖手中捏著一張字條,迫不及待讓許錦之來看。
“還真被你說對了,萍兒和梅兒在我眼皮子底下玩這種把戲。本來我都想好了,萬一沒在食物中找著什么,我要怎么給自己圓場。現在好了,有了這個,我直接把萍兒也關押起來了。”李渭崖臉上透著興奮,頓了頓,又強調道:“分別關押。”
“做得好。”許錦之拍了拍他的肩,忙展開字條。
借著燭火,字條上筆走龍蛇的一行字,在許錦之眼底一晃。
“鄧姝的病已好大半,勿念,勿忘之。”
許錦之抬頭,對上李渭崖棱角分明的一張臉,問他:“字條你看過了吧?你怎么看?”
“姝這個字,像是個小娘子的名字。字既是交給梅兒的,那這個人應該和梅兒關系匪淺。表面上看,像是告訴梅兒這個人的病快好了,讓她不要牽掛,可我卻覺得更像是威脅。最后的讓梅兒不要忘記,忘記什么?沒頭沒尾的,特別奇怪。”許錦之既發問,李渭崖也就將自己的想法和疑問都說了。
身后有衙役路過,跟他倆打招呼。
阿虎很兇地將那人趕走,罵道:“一點眼力見兒沒有!沒看到主人跟許少卿正說話嗎?”
在大理寺當差這么久,阿虎還是沒能改掉對李渭崖的稱呼。
李渭崖剛要說什么,許錦之卻低聲道:“去我那里聊。”
到了許錦之日常辦事的屋子,二人將門窗合上,盤腿面對面坐下。
“這個字,我見過。”許錦之捏著字條,直接說。
“你見過?”李渭崖略詫異地問。
許錦之神色復雜,目光從李渭崖臉上,落回字條上,緩緩而道:“常相公,是天寶十四年的進士,不光文采斐然,也寫了一手好字。他的文集,許多人都見過,包括我。”
“這......”李渭崖看看許錦之,再看看字條,更是詫異,“丑的字,各有各的丑。好看的字,不都一樣的好看。你是怎么做到,只看了一眼,就能認出是誰的字的?”
許錦之微微一笑,并不答話。
李渭崖可不想自討沒趣兒,于是岔開話題,“既然知道是誰寫的了,那案子不就快了結了嗎?”
“如何能了結?”許錦之面上的笑意漸淡,眼底像染了一層霜,“先不說常相公位高權重,絕不可能配合我們查案,除非有確鑿的證據,能在圣人面前直接將他告倒。但死者不過是個新羅買來的奴婢,圣人真能為了一個奴婢,問責重臣?這未免過于荒謬。其次,常袞沒那么傻,若要通風報信,吩咐心腹去做就是,為何親力親為?他的字,可是很多人都認識的。再者,若真是他,他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對哦,作案要有作案動機。你先前說,邱娘子沒死,她是拿身邊的婢女當了替死鬼。要么,是她招惹了什么人,急于脫身。要么,是她本人或她的鋪子惹了是非,背后有高人指點,讓她這么脫身。”李渭崖順著許錦之的話,想了又想,眉頭直皺,“不對呀——”
“哪里不對?”許錦之眼睛微微瞇起。
“照你說的,常相公位高權重,邱娘子有了這樣一個靠山,為什么要躲?如果是后者,常相公與邱娘子合謀要做些什么,被人瞧出端倪,常相公讓她這樣躲。那現在兩個無足輕重的下人被捉,他確實沒必要親自寫字,留下這么個鐵證。”李渭崖越分析,感覺腦子越清晰,“我怎么覺得,常相公不像是邱娘子的靠山,更像是仇人呢?他們設了一個局,制造了一些莫須有的證據,讓我們覺得常相公是幕后黑手。”
“還有呢?”許錦之問。
“還有就是,我覺得這個字,一定是有心之人模仿。你想啊,人在寫文章時,一定是專注的。寫這種字條時,心情是復雜的。但你看,這上頭的字,一筆一劃,特別認真,這本身就不尋常。”李渭崖繼續說。
許錦之眼前一亮。
都說擅泳之人,更易溺水。
精于什么,反倒受其所限。
“你雖然反應慢半拍,但總能在我的指引下,發現旁人不易察覺的細節,確實是個好苗子。我也算是你的伯樂了。”許錦之贊許道。
這話是好話,卻怎么聽怎么別扭。
“你就不能好好夸人嗎?”李渭崖不滿道。
“我這還不是好好夸?”許錦之一臉無辜。
倆人各自沉默一陣,許錦之又將今日在周家的發現,一并說了出來。
“我還想聽聽你的想法。”許錦之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是說出個所以然來,我就好好夸你。”
“說得我好像很稀罕似的。”李渭崖面部一抽,但還是將自己的想法全部托出。
“我現在更覺得,幕后之人是沖著常相公去的。”李渭崖道。
“此話怎講?”許錦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你看,血祭、傳說、邪典......若幕后之人真是常相公,他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常相公家中有人生重病嗎?似乎未聽說過。其次,他這樣位高權重,都綁了周家二娘去了,直接殺人取血埋尸不好嗎?為何還要送個活人回來?”李渭崖講得口干舌燥,四處張望。
許錦之起身,為他倒了一杯涼茶。
“這點我們一早就分析過,幕后之人泄憤的動機更為明顯。”
“不不,還有一點——”李渭崖一仰脖子,將涼茶喝了個干凈,舔舔嘴唇,看向許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