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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袞笑了笑,笑意卻不及眼底,“因為有人妄圖潑我臟水,我就要站出來自證清白嗎?許少卿亦是讀了一肚子圣賢書的人,不知清者自清?”
“常相比我讀的圣賢書更多,豈不知人言可畏?”許錦之回他,頓了頓,才壓低聲音又道:“其實不止周家小娘子,劉相的孫女亦不見了。”
常袞略驚訝地看向他,許錦之與各種人打多了交道,知道常袞的神情不是裝的——他確實不知此事。
“哦?老夫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他的孫女不見了,你不去找,來我這里作甚?難不成,你覺得他的孫女藏在老夫這里不成?”常袞眼底露出不悅。
果然,朝中傳聞是真的——常相與劉相素來不和。
許錦之略思考了下,才回他:“所有的證據都對您不利,證明幕后之人要害您,但劉相卻信您。他與我說過一樁往事,說您從前在福建游歷,見一老僧孤苦無依,便接回長安照顧。劉相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道理誰都明白,卻只有常相真的做到了。這樣心懷悲憫的人,不可能做出這等事。”
常袞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問:“他,真的這么認為?”
雖然劉相公表露出此意,但許錦之卻添油加醋了一番,力求打動常袞。
“是真的。”許錦之臉不紅心不跳地點頭。
常袞聽后,若有所思。
許錦之見況,又道:“有人肆意坑害孩童,取其鮮血,祭祀邪神,以求長壽。我懷疑,在長安城某個角落中,藏著某股勢力,借朝暮閣做幌子,暗地里收集消息,計劃著行大逆不道之事,并妄圖對常相您不利。”
常袞的表情有些動容。
許錦之知道,自己的計謀起效了——常人面對麻煩事,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事若關己,就不一樣了。
“你需要老夫為你做些什么?”常袞問。
“我想要知道,常相公在官場上都得罪過些什么人。”許錦之說,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常相公最好回憶得仔細一些。”
都說宰相肚里好撐船,一些事,在身居高位的人眼中,是小事,在旁人眼里卻不是。
常袞坐到胡床上,仔細地回憶起來,不多久,他倒真的想起一件舊事來。
“那是大歷四年的事了,當時,我還是集賢院學士,跟在圣人身旁盡輔佐之責。那時的國子監祭酒,也算得人望,不過,有次他應邀去劉相府上做客,竟瞧上人家的長媳了,與人拉拉扯扯,還被許多人看見,后攔下了。”
“大家同在朝中為官,看在劉相的面子上,不曾將此事宣揚出去。誰知,那人竟跟入了魔一樣,三番兩次想要接近劉相的兒媳婦,逼得人家那段時間根本不敢出門。”
“我認為此事影響極壞,便上奏圣人,以求嚴懲。再后來——”
“不等圣人嚴懲,那人便自個兒辭了官,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許錦之接道。
常袞頗為詫異,“你那時才多大?你怎么知道?”
“當時的國子監祭酒......”許錦之一時間,覺得苦澀難言,“是我的師長。”
許錦之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后,才繼續說道:“我中進士后,曾拜在師長門下一段時間,得他教誨。我那時問過師長,為何才當了一年的國子監祭酒,就自個兒請辭,他說是與同僚發生爭執,覺得官場沒趣兒,才做如此打算,沒曾想,這里頭的緣由竟是這般。”
“后來,我升了禮部侍郎,朝中便有謠言稱,說我是踩著別人的尸骨,才爬到這樣的位置。我覺得,這些人還是書讀得少了,才會整日聽風就是雨的。所以,我現在選用官吏,非文學之士不用。”常袞從往事中回過神來,看向許錦之,“人人都道我妒忌劉相得人望,其實,我只是看不慣他的選拔標準。他覺得,任何人都有他的價值,只要用對地方。但在我看來,有些人生來就不具備任何價值。”
許錦之對常袞的選拔能人之道,并不多感興趣。
今日的登門拜訪,顯得突兀,但許錦之已經在與常袞的交談中,得到了重要線索。
根據常袞所言,在官場上培植自己的勢力,是大家都在做的事兒。不同的黨派間,互相排擠,算不得什么大事兒。若要說得罪,大概只有曾經的國子監祭酒——何延卿了。
畢竟,何延卿沒了官職,是拜常袞所賜。
第四十五章 朝暮(十五)
回到大理寺,許錦之立馬飛鴿傳書,問候了一位故人。
以前拜在師長門下時,有一學生,名趙榆景。此人聰慧,卻生性懶散,被家中逼著上進。中了進士后,就依仗著家世,不再好好念書,以至喪志,在吏部栓選中敗下陣來。
他不樂意回河北道,干脆在長安長居,靠著母親留給他的幾個鋪子,悠閑度日。
雖是整日游手好閑,但他為人大方,樂善好施,和昔日的同窗們關系維護得還算不錯。
許錦之平日與他聯系不多,今日主動聯系,是想詢問一些舊事。
趙榆景很快回了信,二人約好,太陽落山之前,在他開的酒肆見。
算起來,許錦之大概有三年沒見趙榆景。他胖了不少,一說話,就笑個不停。這三年里,他娶了媳婦兒,媳婦兒又為他生下一女,小日子過得烈火烹油。
有那么一瞬間,許錦之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誰說人生一定要有大的志向?能享福時便享福。那些將天下蒼生背負在肩上的人,大多是累死的。
趙榆景并沒有怪罪許錦之這三年,因為整日忙于案子,就忽視同窗之誼。
他讓廚房將酒肆的招牌菜都端了上桌,與許錦之一邊喝酒,一邊敘舊。
果然如許錦之所料,趙榆景和昔日同窗都還有聯絡。
“你還別說,咱們一處的,家底子都還有點兒。昔日同窗里,除了你,姜知屹、苗初堯和鄒沖也都留在了長安,只是沒你爬得快。其余的,冉嶸和我一樣,做起了生意。別的,都外放了。但大家都過得不錯,也很是滿意自己眼下擁有的,俗話說得好,小滿勝萬全嘛。”
“姜知屹......”許錦之覺得這個名字,格外耳熟。
“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姜兄在刑部,雖只是個都官司主事,好歹也是在三司謀職,你忘誰,也不能忘了他是不?”趙榆景與他玩笑道。
都官司,主管刑徒奴婢,包括讞定以后的流徒與刑徒,以及官奴婢的管理,是刑部掌握實權的四司之一。
一直聽趙榆景在耳旁嘮叨,許錦之倒真的記起從前的一些事來。
姜知屹此人,體弱多病,他獨自在長安,身邊只跟隨著一名書童。有一年冬日大雪,他不知怎地,竟掉進了河里,傷寒入體,病得差些送了命。后來,是師長與師兄將他安置在自己家中,每日悉心照料,他的身子這才養好。
那時,大家都稱呼姜知屹為姜幺,有調侃他體弱、需受人照顧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