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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進嘴唇努了努,想說什么,終是沮喪地咽了下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隨風隨后進了屋,看了看崔進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郎君,做出一番抱拳的動作。
“先別忙著佩服,讓你辦的事情都辦妥了嗎?”許錦之問。
“郎君放心,已經辦妥。”隨風從懷中掏出一張信封,遞給許錦之。
許錦之看完內容之后,神色復雜,喃喃自語道:“這怎么可能呢?”
第二十七章 負心(十一)
許錦之令隨風去查衛戚的底細了。
原本,只要不涉及案情,許錦之對旁人的秘密并不感興趣。旁人不說,他從不主動探究。但衛戚不同,他受過黥刑,這讓許錦之對他的背景生出疑慮來。大理寺用人,還是謹慎一些好。
信紙上寫著衛戚的戶籍信息:他是孔本全的遠房親戚,住在廣州,家中原本是做藥材生意的。乾元元年,廣州遭大食、波斯兩國兵眾洗劫,衛戚父母皆亡于這場浩劫,后被伯父伯母一家養大。伯父伯母一家去世后,他輾轉來到長安,投奔孔本全。
許錦之奇怪的是,無論是戰爭還是自然災害引起的浩劫,當地衙門忙著收拾殘局都來不及,根本沒有多余的人力去統計戶籍。自己拿到的這一份戶籍信息,未免過于詳細,詳細得像是一早就準備好了似的。另外,南邊兒的人,顴骨突出,五官都較平淡。但衛戚的五官卻生得較為深邃。以及,據許錦之觀察,衛戚的驗尸技術根本不在孔本全之下。孔家是世代從事仵作的行當,水平自然不容質疑,衛戚難道真是天賦異稟?
“郎君,衛仵作有什么問題嗎?”隨風有些不安地問。
“沒什么。”許錦之搖搖頭,轉而問隨風:“這兩天怎么沒看見那個于闐人?”
“李司獄告病兩日,明日就回來了。”隨風道。
告病?
許錦之忽然想起,前兒正是十五,他體內毒性又該發作了。
“你抽空回去一趟,將上次圣人賞的蟲草拿出來,蟲草有抗毒之效,你明日送給他補身子吧。”許錦之吩咐道。
隨風急了,“郎君,那可是圣人賞的。您怎么對他那樣好?”
許錦之卻不以為意,“圣人賞賜的東西再好,咱們用不著,放在庫房中也是放著,不如讓給需要的人,也是積德。”
聽到“積德”二字,隨風不再有意見,但內心還是隱隱有些不服,總感覺自家郎君對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于闐人過于看重了,比對自己還看重。
先前,許錦之令大理寺衙衛去戲班子所租住的院子附近訪鄰,看有沒有人能提供線索,衙衛們幾乎是空手而回,只說他們住的地方魚龍混雜,做什么行當的人都有。但這些鄰居都不喜歡戲班子的人,說他們平日里吵得很。有人上門提這個事兒,領班的就笑著鞠躬賠禮,但關上門后,該如何排練還是如何排練。除此之外,鄰居們對這個戲班子的了解,也不是很多。
等到李渭崖歸來的這天下午,許錦之決定帶著他,一同再去看一看。
“先前查過,怎么又要去?難不成許少卿懷疑大理寺的這些衙衛偷懶了?”李渭崖今日穿了身嶄新的赭綠色長袍,襯得他整個人精神頭兒不錯,還有閑情逸致跟許錦之開玩笑了。
“先前只是排查,沒有任何方向。現下,我有了一些方向,或許會發現一些新的線索。”許錦之回道。
“怪不得同一個案發地兒,你要去幾次。帶著不同的想法,就能發現不同的細節。看似是一樣的,但眼里的東西變了,結果也就變了。你果然是天生干這行的苗子。”李渭崖若有所思道。
“嗯,一葉一菩提。”許錦之緩緩而道。
“明知道我聽不懂這些,非要搞這些文鄒鄒的說辭。”李渭崖聳了聳肩,沒有惱怒,唇角反而掛著一絲自嘲的笑容。
似乎有什么,和從前不同了。
“恭賀你,終于心平氣和地接納了自己沒有文化這個......”
“多謝你的蟲草,雖然沒什么用,但這東西在長安價貴,你也算有心,把自家的鎮家之寶都拿出來了。”李渭崖笑著打斷他。
看著許錦之由晴轉陰的面孔,李渭崖笑得更放肆了些。
他敢嘲笑自己不夠有錢,嘲笑自己沒見識?許錦之當下就覺得自己的好意全部喂了狗。可是一轉眼,李渭崖手里出現兩份糖酪櫻桃,一份自己吃了起來,另一份塞進了許錦之懷中。頓時,許錦之這氣怎么都生不起來了。
剛入春,櫻桃可是個稀罕物。澆上乳制糖稀的櫻桃,此刻看上去格外甜蜜誘人。
“一邊走路,一邊吃東西,成何體統!”許錦之故意板著臉,卻悄悄將糖酪櫻桃小心地藏進了袖子里。
倆人就這么走到了戲班子租住的院落外。
長安的繁榮是對那些高高在上的門閥世族、達官貴人而言,對于普通的百姓,特別是從外地來長安謀生的底層百姓來說,他們感受到的,只有長安的無情與冷漠。
戲班子租住的院落在延祚坊的最西邊兒,隔了一條街道,是一排整潔的磚瓦結構的房屋。而另一邊,卻是破爛不堪的院落,一處院落里,擠了至少六七戶人家。夏天時,這里蚊蠅四散。
一只臟兮兮的黑貓突然竄了出來,將地上的臟水濺到許錦之的衣袍上,許錦之的面色立刻難看了起來。
不遠處,幾個小孩兒跑了出來,看見黑貓,就撿石子兒丟它。
“喂,做什么呢?!”李渭崖走到孩子們面前,大聲呵斥道。
大概他生得高大,氣勢很足,身上的衣料一看就知不是屬于這里。孩子們露了怯,朝李渭崖做了個鬼臉,隨后作鳥獸散。
李渭崖蹲下身去,安撫著那只被石子兒砸傷的貓。
“你倒真的善良。”許錦之暫時沒去糾結衣袍上的污點,也蹲在了他身旁,但卻下不去手,撫摸這么臟的一只貓。
“許少卿,這只貓似乎又聾又啞。”李渭崖突然說。
許錦之一愣,隨后很快反應過來。一般來說,貓的動作很敏捷,沒理由被幾個孩子欺負成這樣。除非,它聽不到動靜,也看不見人,才會行動如此緩慢。
他翻開黑貓的毛,發現這只貓身上傷痕累累,顯然不止這些孩子在欺負它......許錦之站起身,目光冷冷地看向院落前正坐在大樹下漿洗衣物,或是納鞋底的婦人們。
婦人們原本看到穿著富貴的年輕郎君,正議論得歡呢,猛然對上許錦之陰沉里還帶著怒氣的目光,瞬間不敢出聲了。有膽小的,抱著漿洗的盆,躲回了院子中去。
也有膽大的,沖著許錦之和李渭崖笑得十分諂媚,“二位貴人,來這兒找人?不應該吶,咱們這兒可出不了能認識您二位身份的人。”
“這只貓,是誰養的?你們為什么要虐待它?它做錯了什么?”李渭崖已經將貓抱進懷中,目光不善地看著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