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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謙忙道:“四只鷓鴣,都是扎了脖。”鷓鴣兩條腿,指人,扎了脖子不能吃魚,即是說這次捎人不帶貨。胖子撇了撇嘴,伸出五個指頭晃了兩下。
這十兩是拉纖的費用,因為他這次不帶貨,腳幫從中賺不到搬貨的錢,就會把介紹費價碼抬高。至于給船主多少,還得另談。
于謙無心討價還價,當即從腰間取下那袋合浦珍珠,打開袋子拿出一枚,交到胖子手里:“散碎零頭不必找了,只是要快,今晚走最好不過?!?
胖子舉起珠子,透著日頭看了眼,臉色變得諂媚起來:“包有,包有,老爺要看看什么船?”
于謙道:“自然是進鮮船,越快越好?!?
胖子很是殷勤:“這邊埠頭就有一條現成的,要小人派個跑腿去通知您那三位伙伴嗎?”
于謙不想讓太子拋頭露面,便說:“不必,先帶我去看看?!?
胖子帶著于謙離開河庫,一路恭維著引路。他們沿著一條滿是灌木的小徑走了半天,于謙突然覺得不太對勁。這分明越走離河邊越遠,誰家的進鮮船會停在這里?又走了一陣,他聞到一股腥臊味道,再一看,眼前是一圈密不透風的柳樹林,林子中間挖了幾道深溝,溝底堆滿了黃白污穢,邊緣溝頭浮著一堆堆白晶。
這里是瓜洲傾倒屎尿的地方,挖成溝渠是為了養硝土,平時根本沒人靠近。于謙看到這里,哪里還不知道自己上當了,轉頭正要走。適才那幾個腳夫已經跳出來,各自手持一根粗長的抬棒,擰笑著圍成一個半圓形。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笑瞇瞇道:“累我帶你走了這么遠,給些茶錢也是應該的?!?
于謙怒喝道:“這里距離千戶所不遠,你們吃了豹子膽了,敢在這里劫掠?”
胖子道:“邗江水波兇險,每年溺死幾個沒數的江里鬼,龍王爺都管不著?!闭f完舔了舔舌頭,顯然對這營生頗為慣熟。
于謙暗暗焦慮,眼下這局面,自己折了不要緊,耽誤了太子可是要命的事。他暗自挪動腳步,心想著該如何脫身,胖子見這書生居然還不死心,嗤了一聲,肥胖的手掌往下一壓。
一個腳夫揮起棍子,直奔于謙天靈蓋砸去。于謙渾身猛然繃緊,只能閉眼硬著挨??傻攘税胩?,也不見棍子落下。他一睜眼,發現一只大手攥住棍子,與那腳夫僵持住了。
“吳定緣?”于謙如釋重負。
吳定緣冷冷道:“不是鴿子莫撲棱翅,學了幾句水詞就想混江湖了?”
胖子見橫里插來一人,先怔了怔,忙喝令腳夫們動手。一個是殺,兩個是砍,也沒什么分別。誰知吳定緣一握手中新配的鐵尺,眼神森冷地往那邊一掃,那三個腳夫登時僵在原地。
這世間本是一物降一物,腳夫在碼頭上賣苦力,對于謙這種讀書人不甚在意,但看到公差就有一種天然的恐懼感。
吳定緣一向喜歡速戰速決,見對方被震懾住,毫不猶豫,搶先出手。胖子只覺得眼前人影一晃,三聲“哎喲”同時響起,三個腳夫一起捂著手腕彎下腰去,三根木杠紛紛落地。他下意識轉身要逃,那人影已沖到跟前,狠狠一腳踹向小腹。
胖子的肚皮軟軟地凹進去一塊,竟然讓吳定緣的腳微微陷住。吳定緣再用力一踹,胖子喉嚨里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撲倒在地,腦袋“咣當”一聲碰在了硝土溝邊上。胖子還要掙扎著爬起來,吳定緣抬起腳底踩在他腦袋上,狠狠躡了幾躡。
這里常年浸泡污穢,溝頭生著一層厚厚的白硝土,胖子這一滾,鼻孔和嘴里都塞滿了硝土,直辣得他涕淚交加。
“饒……饒命……”胖子含糊不清地告饒。吳定緣卻不肯放松,反反復復使勁,直到旁邊那三個腳夫反應過來,紛紛跪地替綱首求饒,他才稍微松了松勁,容胖子抬起頭。
“小的污了狗眼,穿了爛心,上輩子九世為娼才敢動您的心思。”胖子也不含糊,一連串污言穢語沖著自己先潑過來。一看他就是經驗豐富,知道自賤最能消去殺心。
果然,吳定緣沒再下狠手,而是沉聲問道:“你怎么敢打他的主意?”
胖子忙不迭地答道:“我看這位爺爺手皮細嫩、脖頸白皙,雖然穿著尋常,可走起路來總避開污水泥濘,該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不知為何喬裝私逃。我適才問他要不要跑腿送信,知道并無同伴跟隨,又見他掏出一袋合浦珠子,這才……”
于謙在旁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自己渾身破綻,一搭話便早被看了個通透。吳定緣看向于謙:“他拿走珠子了嗎?”
于謙掏出珍珠口袋晃了晃:“還沒來得及。”
吳定緣瞪了他一眼:“鈔銀不露白,下次你還是把腦子露出來顯擺吧,反正也用不上。”
于謙臉一紅,趕緊把口袋又揣回去了。
吳定緣嘆了口氣,不怕沒江湖經驗的雛兒,就怕自以為有江湖經驗的人。這個小杏仁原來是官,走的是水馬官驛,自然一路順暢。如今逃亡在途,他還用官府那套做派,也忒小看萬里行路了。吳定緣正是不放心于謙辦事,悄悄在后頭尾隨,這才擋過一劫。
吳定緣蹲下身子,拍著胖子的肥耳朵冷笑道:“俗話說,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你一人獨占腳、牙兩行,死也不冤了?!?
胖子嘴唇上抖著腥土,連連告饒。吳定緣指著于謙道:“你莫看輕這人,他可是朝廷命官?,F在扭你去千戶所,輕易判個斬監候?!迸肿用嫒缤辽?,只是不住磕頭。
吳定緣見火候到了,便松開腳底:“你若不想死也容易,去給我們老實弄條川上船,這賬便一筆勾銷,薦費也少不了你的?!?
胖子帶著哭腔道:“兩位爺爺,我就是想唬點鈔銀,其實辦不來啊?!?
“你一個腳行的綱首,連條想夾帶的船都薦不來,騙誰呢?”吳定緣臉色一沉。
“真的,真的。”胖子急得要對天起誓,“爺爺,您可不知道。從前夾帶人容易,可漕務陳總兵剛剛改了規矩,可就難了?!?
于謙大驚:“什么規矩?”
“陳總兵改的規矩,叫作兌運之法,才頒布沒半個月吧。從此以后,江南、湖廣、江西來的民船,不用跑全程了,只需要走到瓜洲和淮安倉,貨物轉兌給江北總的二十四衛所,再由官船直運京城。漕運衙門說這叫啥體虛民力……”
“體恤民力?!庇谥t沒好氣地糾正了一句,看向吳定緣一臉無奈,少不得又解釋了幾句。
漕河原來用的叫轉運之法,從沿途船戶、農戶中僉派清役,讓他們從各地運糧到德州,再交給衛所轉運。因為是徭役,官府不會給錢,但默許水手私自夾帶一些土貨和私客,以作為補償。
但從江南到德州距離太過遙遠,百姓苦不堪言。于是洪熙皇帝一手推動,促成從“轉運法”改“兌運法”。從此之后,百姓的漕役只需要從江南運到瓜洲即可,交筆銀鈔,貨物兌運給衛所之后,再由衛所的官船運至京城。
想不到,這個新漕法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實行了。它確實是一項德政,但對這幾個逃亡者來說,可就太不趕巧。規矩一改,瓜洲以北全是衛所官船,而衛所一向自成體系,水潑不進,外人很難置喙。
“難道衛所的官船就一點不做夾帶?”于謙不甘心。
胖子看了看冷臉的吳定緣,哼唧了半天才說道:“官船自然是要夾帶的,但您不在河上,可能不知道。如今是五月中,漕河的水力只有六分,發出去的漕船很少。要等過了六月,沿線農地收完夏麥,各地才會放水入漕。水過九分,漕船方能大發。”
吳定緣和于謙相顧無語,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趕上這么個尷尬時段。漕船發得少,意味著夾帶名額更少,衛所自己都未必夠用,更別說給外人了。
“不過……”
“不過什么?快說!”吳定緣喝道。
胖子趕緊說:“如今瓜洲北去淮安的漕船,都在揚州所手里。他們一般會分出一部分薦書,留給當地的有力豪家?!?
兩人一聽,頓覺柳暗花明。衛所再崖岸自高,行船也得仰賴沿途的地方豪強配合,自然也得分潤出一些好處。若放在平時,于謙早就出言斥責這種公器私授的勾當??扇缃裥蝿菟?,他強壓下內心的煩躁:“那要登上進鮮船,得去找哪幾家?”
“進鮮船運的都是皇家貢品,一般人家可辦不來夾帶。能拿出薦書的不過松江徐家、湖州何家、海鹽錢家、會稽顧家……”胖子一口氣數出四家來,突然停住口,似乎想起什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