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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好,甭管你們走到哪兒,我報了仇,救了人就離開。”
于謙無奈地與太子對視一眼,無奈中卻同時松了一口氣。
就在他們談話這段時間,小船借著滾滾浪勢,順水走出去二三十里。于謙抬首望去,遠處可以看見一處寬闊的喇叭狀河口,與長江垂直相交。猶如一位書法名家濃濃拖過一橫后,在中間又添上一豎。
這里叫邗江口,是江北漕河與長江相連之處。在兩水交匯的江面之上,大大小小幾十條船桅帆林立,蟻行蜂聚一般交錯挪動著。有來自蘇松的白糧船,有來自湖廣的礦貨船,也有來自滇黔的木料、南海的香料……看似混亂不堪,隱隱中卻自有一套秩序。小船只要加入它們的行列,左轉進入邗江,前行不出十幾里,便能看到瓜洲。
朱瞻基站到船頭遠眺,驀然記起來了,他認得這地方,昨天差不多就是這個時辰,那條寶船正意氣風發地從此處駛入長江。賽子龍在這附近第一次跑丟,太子甚至還記得那三聲突兀的花炮。
一日輪轉,物是人非。現在他舊地重游,可一切已截然不同。朱瞻基下意識地微微仰起頭來,只有那一片穹空依舊碧藍如洗,不為人間福禍所動。一聲幽幽的嘆息,從唇邊滑出來。
此時凝望蔚藍的,并不只有太子一人。
相隔百里之外的后湖梁洲,十幾道困惑的視線也正在掃視著天空。只見半空中無數紙灰像柳絮一樣往復飄蕩,像是在天青色的染布上燙出幾百個小洞。順著幾道裊裊的淡色煙柱下望,會發現它們來自一片焦黑的廢墟中。
這里曾經是地字第三號黃冊庫,昨晚的大火徹底改變了它的命運。不幸中的萬幸是,火勢未成連營,周圍的冊庫總算安然無恙。
在督工的呵斥下,十幾個庫夫茫然地重新把頭低下,繼續用長木桿扒拉著廢墟。他們完全搞不明白昨晚到底發生了什么,更不明白,為何今晨一早有各路兵馬擁至后湖外岸。當然,外面的麻煩,自有主事頭疼。他們的工作就是盡快把廢墟清理出來,避免余炵未熄,波及旁邊。
一個老庫夫手握木桿,推開幾塊交疊的焦木,不留神激起了下面一大蓬紙灰,登時煙絮亂舞。他一邊咳嗽,一邊扇動手掌,正要繼續扒拉,卻發現紙灰下方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老庫夫一怔,正要俯身去看個究竟,卻見到廢墟底下突然“嘭”的一聲,幾塊斷板被猛然推開,一只碩大的拳頭從地底高高舉起。他“媽呀”一聲,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廢墟上,眼睜睜地看到更多殘骸與沙土向兩側滑開,一個黑漆漆的影子爬起來。
這是一個全身覆滿灰泥的巨漢,須發皆無,從焦枯的衣衫破損處可以看到,他的背部、手臂露出大片觸目驚心的黑紅灼傷,像一只從火海地獄里爬上來的惡鬼。這巨漢根本沒理睬這些驚恐的庫夫,他抖摟掉身上的沙土與灰炵,略做環顧,大踏步地走下廢墟,徑直跳進后湖,讓清涼的湖水沒至脖頸。
原來梁興甫被壓在書架之下后,發現自己掙扎不開,便立刻手腳并用,向下方挖去。黃冊庫為了防火,在書架下面鋪了一層厚厚的細沙,沙下是地板。梁興甫的手掌堪比鐵錘,幾下捶碎木板,再往下便是飽浸水汽的濕土層。他刨出盡可能多的濕土,往身上抹去。這樣雖不能脫困,但多少能隔絕一點火力。
憑著這手段與驚人的忍耐力,梁興甫竟然熬住了頭頂的熊熊大火。他站在清澈的湖水中,雙手合十,閉目誦著什么經文。看他的表情,這常人難以忍受的燒傷劇痛,梁興甫竟甘之如飴。
誦經過半,一個聲音忽然從岸邊傳來:“哎呀哎呀,想不到病佛敵也會失手。”梁興甫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不用睜眼他也聽得出來,一定是昨葉何。
“外面什么情況?”他問。
“說出來你都不信,朱卜花淹死在神策水閘前,太子離開金陵,已經渡江北上。”昨葉何言簡意賅地介紹了一下情勢,然后往嘴里塞了一枚巢絲糖瓜,慢慢嚼著。
從咀嚼聲里,能聽出她其實也帶著一絲急躁……以及不解。
籌謀周詳的寶船爆炸,按說太子絕無幸免之理,可他偏偏因為一只蛐蛐而生還;戒備森嚴的宮城之內,按說太子絕無逃離之機,可他偏偏因為一封密信而脫走;面對勇士營和白蓮教的雙重追殺,按說孤立無援的太子絕無反抗余地,可朱卜花離奇溺斃,強悍如梁興甫被燒了個半死——難道朱瞻基真的有大氣運庇護不成?
這個念頭,讓昨葉何一度有些困惑。不過,她很快收起情緒,因為這并不是感慨的好時機。
“我們的新任務,是在太子抵達京城前務必截住,不能讓他阻撓佛母的計劃。”昨葉何說。她見梁興甫無動于衷,又補了一句:“據勇士營的士兵說,太子離開時身邊跟著三個人。可以確定一個是于謙,一個是給朱卜花治病的女醫師,叫蘇荊溪,還有一個叫吳定緣。”
最后這個名字,似乎起了奇效。
嘩嘩的潑水聲傳來,梁興甫從湖中一步一步走回到岸邊。赤裸的身軀從水面逐漸升起,湖水沖刷后的燒傷區域變得更加清晰——雙腿后側,大半個背部、整條右臂、左肩及半個頭頂——宛如一條黑紅妖蟒自腳踝纏繞至頭頂,當他動起來時,這妖蟒也跟著變得生動起來,擰動著身軀欲把人從頭到腳一口吞噬。
走到岸邊,梁興甫淡淡問道:“他們走的哪條路?”
昨葉何道:“我算了一下腳程,他們若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京城,只有一個選擇,從揚州府走漕運。我已經飛鴿傳書,讓那邊的眼線在瓜洲盯牢。”
梁興甫點點頭,抬起胳膊把臉上的水珠一抹,準備離開。
“等一下。”昨葉何攔住他,“等你趕到瓜洲,只怕他們已經北上了。與其追尾,不如兜頭,你最好直接趕到淮安去攔截。”
“那你呢?”
“我在南京還有事要處理,隨后趕過去跟你會合。”
梁興甫疑惑地瞥了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事到如今她留在南京還有什么意義。
昨葉何雙眼閃過一抹好奇,嘻嘻一笑:“我打聽了一下鐵獅子那個兒子。這人在應天府聲名狼藉,是個沒用的敗家子,可太子從東水關碼頭到后湖這一路逃亡,處處都能看到他。我有預感,若想順利抓住太子,得把這家伙的深淺摸清才行。”
“哦。”
“我打算去找那個叫紅玉的琴姑,好好談一下。富樂院的糕點,聽說做得很不錯,值得一嘗。”
“只要把吳氏兄妹留給我就行,去極樂世界,總要一家人完完整整,心無掛礙。”梁興甫說完這句,轉身離開。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于謙一邊在瓜洲埠道上漫步,一邊輕聲吟哦著王荊公的名句,心中滿是感慨。此詩作于北宋熙寧元年,王安石從江寧府前往汴梁就任翰林學士,途經瓜洲所作。于謙原來誦念此詩,往往驚嘆于“又綠江南岸”的煉字之精,可如今對于末句格外有共鳴。
他以一介小小的行人入帚東宮,同樣從金陵北上京城,可境遇之險,遠勝王安石,是否能被明月照還金陵,心里一點底都沒有。于謙自謂沒有王荊公那樣的境界,可為了黎民社稷,早早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就像……就像……
于謙的視線停在了前頭一處埠頭河庫前。幾個腳夫正在一個大木桶里攪著灰白色刺鼻的石灰粉,一勺一勺的桐油澆下去。這是在調制捻料,用來給船底彌縫以防止滲水。
“對了,就像石灰!”于謙一拍巴掌,覺得這個比喻真是不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清清白白。他解決了文學上的問題,開始把注意力放在此行的任務上。
他們的小船是在申時進入邗江,但并沒有直趨瓜洲。瓜洲是江北漕運的南端起點,只許漕船在這里交兌轉運,其余閑雜舟船一律不得停系洲上。于是,這一行逃亡者停在了邗江西岸的四里鋪,尋了個客棧歇息。于謙自告奮勇,前去瓜洲找船。
漕運自成一套體系,船有漕運總兵,水有河務衙門,貨有腳幫,閘有地棍,暗地里還有鹽商糧賈、當鋪錢莊之流,勢力錯綜復雜。太子和蘇荊溪不消說,就連吳定緣也只熟悉應天府,真正有點漕運經驗的,只有于謙一個。
于謙在成衣鋪買了套細葛道袍和布帽,扮作一個書生模樣,興沖沖地直奔瓜洲而去。
瓜洲是一處橫亙在邗江正中的瓜形沙洲,四面臨水,儼然是一道天然關口。上頭中央位置是漕運衙門和瓜洲千戶所駐地,外圍一圈則是無數河庫、碼頭與工坊,伺候著來自各地的大船,異常繁忙。
在瓜洲想要找到一條夾帶四名乘客的進鮮船,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你若不知門道,徑直去問,個個都是嚴守律法的好船官,絕不會做半點通融;若知道門道,便會請一位有人脈的牙人,讓他私底下居中拉纖,兩頭說合。而這種牙人,一般都出自腳幫。他們天天在瓜洲搬運貨物,干起這件事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此中關節,于謙作為行人很是清楚。他有意避開幾個離官府近的牙行,一路尋到這一處偏僻的河庫前。那幾個黝黑的腳夫調完石灰捻料,正要裝桶,就見一個書生走過來,拱手相問:“叨擾,你們的綱首可在?”
腳夫們朝河庫里喊了一聲,很快一個胖胖的閑漢打著哈欠走出來,一件油膩膩的粗褂橫披,走起路來,渾身白花花的肥肉直顫。他斜眼看著于謙,也不說話。于謙咳了一聲:“請教小哥兒,這里可有過水東岸的針路?”
腳幫的水詞里“東”指北,“西”指南,“岸”指終點,針路就是船路。這句話的意思是,有沒有能夾帶到京城的漕船。于謙先前出使湖廣,對這些規矩略有所知。
胖子聽他說出水詞,態度變得客氣了點:“有自然是有的,只是看先生想怎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