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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甩下筆,拂袖回身:“送客!”
飛墨斜灑在他腳邊,斷斷續續,連成一道跨不過的溝壑。
干云蔽日,沒去最后一絲霞光,穿堂風帶著些大雨將至的濕氣。
晚香去院外收裱好曬干的丹青,一陣風刮得竹聲簌簌,揚起畫幅搭上了高處。
她踮著腳也沒夠著,踩上塊青石,指尖剛碰著邊,一只手從身后探出,將畫取下來。
“讓你歇著了。”
李規將院中的畫都搭在手上,扶著晚香進屋。兩人對面端坐,一時相顧無言。
“我有話與你說。”
“我有話與你說。”
晚香蹙眉淺笑道:“還是我先說吧。”
“嗯。”
“趙司馬與尉副將之死,都與我有關。”
“我知道。”
“我是云娘子的人,接近你,是有意為之的。”
李規咽了咽,“我知道。”
晚香纖手撫上隆起的小腹,哽聲道:“但我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是……”
李規起身攬她入懷,輕撫云鬢,“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其他的……不重要。”
淚眼婆娑哽了聲。
這些話,她在心里想了很久,她很想毫無保留地告訴他,卻又怕一出口,便再無轉圜余地。
她愛的男人,是個無愧于天地的君子,是這濁世中貧苦百姓的青天。而她只是泥地里見不得光的螻蟻,身懷歹意而來,卻又背棄恩主。
“云娘子說,亥時,她在畫舫等你。你所圖所愿之事,她有法子幫你。”
濃云無月,眼看就到子時,云英又添了些燈油,鐵箸撥了撥炭火。
前廳一陣急促腳步,靜兒領著李規入內。
“還以為大人不來了,這茶都涼了。”云英笑著將茶壺重新放到炭爐上,“這么些年,李大人這還是第二次來我這兒。”
李規神色凜然,開門見山:“你有什么辦法?”
云英娓娓笑道:“裴大人雖有太子衛率護著,但他也不是隨時都帶在身邊。事已至此,他若傷了死了,無異于此地無銀。但他若是在自己的地方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大人你盡管鞍前馬后地查,沒有功勞,也撈個苦勞。”
“懸案嘛,懸著懸著,也就沒人再提了。”
茶湯稍稍溫熱,她倒了兩杯出來,指尖推了一杯到李規面前,“此事于我不難,可為大人分憂。”
李規拍案而起,斥道:“荒唐!你當我是什么人?!”
“大人即將是個階下囚,搞不好連命都保不住,還顧得上這許多?”
李規怒目冷哼道:“你找我來若是想說這個,李某便告辭了!”
“大人別急啊。”
云英嘴角微揚,伸手拿起李規那杯茶,潑向窗外,艙頂一陣輕盈腳步遠去,李規狐疑地仰頭望去,又看向云英,恍然道:“你在試我?”
云英笑著抬手示意:“李大人請坐。”
說完轉身自柜中拿出一疊冊子遞過去,李規掃了眼那一條條賬目,記著現銀田宅地契,和數百奴仆名冊。
“城南那幾道引水渠已斷斷續續修了好些年,大人既缺錢也缺人,若加上我這些,至少眼下未完工的這部分,能趕在夏汛前修好。”
她頓了頓,含笑道,“說來晚香都跟著大人這么久了,我還沒給置辦嫁妝,那顧家的錢也沒有比我的干凈到哪兒去,大人都肯去求李夫人,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你如此慷慨解囊,所圖為何?”
“大人已無來日,還有什么可供我圖的?”
李規心下猶豫,這修到了一半的渠的確是他最放不下的。他一旦離任,吳王必會順勢舉薦麾下別的南朝士族代他的職。
或徐氏,或錢氏,或蕭氏。
無論是誰,都不會接著做筑堰引渠這等費時費力的苦活。
半途而廢,前面攢下的功夫也就白費了。
他對這女人對元昊,甚至對徐士元都避之不及,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也不愿去求自家夫人。
志不同,道難合。
可如今時不待他,已容不下他那些風骨。
李規思忖半晌,嘆了聲,拱手揖禮:“李某替江州百姓多謝云娘子。”
云英蹙眉白了他一眼,這硬骨頭,真是碾碎了都比旁的人扎手些,但也沒多計較,只道明日會讓人把錢與奴仆都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