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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庵堂已近日落,云英將香燭金紙遞給住持師太,欠身往里走,被裴晏耽誤了一會兒,金漆的觀音像前已經跪著個灰袍婦人低頭禱念。
“晚香。”
那婦人聞聲回頭,云英目光落在她高挺的小腹上,見她起身局促,上前扶了一下。
晚香福了福身,恭敬道:“多謝云娘子。”
前幾日李規夜里回府后,一連兩日都沒再回書齋,她心緒不寧想去看看,卻又不敢踏足李府,剛想遣侍女去問問,一開門卻見到了陸三。
她當初受云英之恩,從泥潭里出來,一年多悉心栽培,教她讀書識字,琴棋書畫,送到李景戎身邊,目的是想接近李規。
可她也沒想到,那李規便是幼時在尋陽,親自將她從水里救起來的郡守大人。
都是她的恩人,卻無法共存,而情愫一生,便再難控制。她哭著求云英成全她,云英就沒再找她。
但她知道,他們早晚會來找她,可真的來了,心里多少有些慌。
云英輕撫著她的肚子:“幾個月了?”
“七個多月了。”她頓了頓,“娘子是來殺我的嗎?”
云英搖搖頭:“你還是第一個……能懷上孩子的。若真是李大人的,該多好。”
晚香身子一震,眼眶霎時紅了,顫聲道:“娘子都知道了……”
“你若早告訴我,何至于此。”
“晚香背叛了娘子,沒有面目再來見你。”
云英看著她,一時無言,良久,嘆了聲。
“那下了砒霜的酒,是你讓人放的,對么?從裴晏要來江州起,你們便等著了,他來查趙煥之,早晚會來我這兒。按我的習慣,貴客來,都會去西市買些好酒。嚴掌柜那兒,平時是沒有桑落的。那日恰巧就有了,裴晏是河東人,你知道我一定會選它。”
“對不起……”
云英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哭是沒有用的,如果你想保住你和李大人這個孩子的話……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遍。”
第三十三章 道難合
日薄西山,斜照堂前。
李規盯著案前那墨跡早干的和離書,端坐如崖邊青石。宿在州府這幾日,眼耳鼻舌身意歸一,竟是這十幾年來最平靜的時候。
趙煥之一案,不似云英行事做派,他本也覺蹊蹺,一整條花堤的鋪子都封了,想找著證據了再去拿人,家中侍女才帶著夫人的口信請他回府一敘。
一回府,是擺好的鴻門宴。
那不肖子說,是趙煥之窺出了農戶的秘密,他才不得不下手,人死在鳳樓只是巧合。
夫人與顧淵亦在一旁幫腔道,將罪名扔到云英身上,順帶彈劾元昊,不失為一石二鳥的妙手。
好話都讓他們說盡了,路也都給他安排好了。
二十多年夫妻,夫人始終當他是她顧家的傀儡。
她從未有一刻站在他這邊。
前兩日,夫人又連夜讓他回去,將沌陽縣衙一事悉數告知。他追問緣由,便才知李景戎與溫廣林亦有牽連。
再細問,方得真相。
一時間,如遭雷劈,醍醐灌頂。
裴晏一來,他便知東宮此番是要抓著不放,自己能在江州做主的日子無多,所有心思都撲在筑堰引渠的事上。
益州得都安大堰,享數百年天府之稱。
若無江夏軍鎮拖累,若江州上下能一條心,若夫人能與他一條心,他興許也能為江州留下這等百年之業。
然如今,一切都是空談了。
夫人說,若非他無視倫常,先搶了兒子的侍妾,何至于此?又笑他孩子出生,亦不知該稱他阿爺還是大父。
他知道她有恨。
他也的確是辜負了她的期望。
他做不到她兄長顧廉那般安享富貴,與民爭食,蚊子腹內刳脂油。
早些和離,她回她的揚州娘家,有父兄與吳王的庇護,自當無虞。
侍女見李規回府,喜出望外地往里報訊,李夫人一身胭脂絞纈絹衣,云鬢高綰,翠繞珠圍,端坐案前抄經,見他進來,冷眼一掃,臉上無半點喜色。
“我已經讓戎兒回去歇著了。為了個賤婢,跪了兩日,祖宗也都知道了,差不多了。”
李規抿嘴苦笑,拿出那折好的和離書輕置案前:“裴少卿已派他的人去各處都查問過,想來不會等太久,你早些動身吧。”
她掃了眼,眸光森森,連休書都只用張低賤粗陋的麻紙打發她,他李勉之是當真會羞辱她的。
“你死心吧,我不會與你和離。你想我成全你與那賤人,你休想。”
“夫人……”
“你何曾當我是你夫人?當年若非我兄長一力舉薦,你憑什么當這江州刺史?!你這么有骨氣要當清官,那就別用我娘家的錢!”
“連那些下賤人收了錢都知道賣笑,你呢?你總覺得我不懂你,你錯了,李勉之,我太懂你了,你就個吃里扒外,沽名釣譽的偽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