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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湖泥沙淤積,已漫出花堤,聽聞內河似也有淤積倒灌之相。不過杜縣令已經命人前往疏通,只要這雨不再接著下了,應該問題不大。”
話音剛落,天外一道驚雷落下,頃刻間烏云滾滾而來,裹著電光,轟隆隆地響徹九霄。
盧湛看了看窗外,忍不住嘟囔:“這下問題大了。”
裴晏苦笑著睨了他一眼,盧湛吐吐舌頭。
徐士元一怔,細問才得知裴晏也住明月湖附近,他正愁怎么和這手段強硬的京官攀近乎,朗聲笑道:“裴少卿若不嫌棄,可到寒舍暫住一晚。”
裴晏也想再多打聽些溫廣林的事,起身施禮:“那便叨擾了。”
暴雨沨沨,白晝如夜。
一行匆匆趕路,路過明經講堂,遙見內河邊圍著一群人,杜正淋著雨,一臉急切地站在石階邊上。
裴晏腳步稍停,心生疑竇,轉而行至石階邊。走近方看清那一群人拽著根碗粗的麻繩,繩一路浸入水中,偶有微動,應是綁著人潛入水下清淤。
杜正轉身看見裴晏,趕忙上前施禮,瞥見跟在裴晏身后的徐士元,微微一愣。
“杜縣令怎么也不打把傘?”徐士元冷笑揶揄道。
杜正悻悻一笑,剛要開口,身后衙役一陣驚呼。
“通了!通了!!”
他趕忙回身招呼:“快!快把刺史大人拉起來!”
裴晏聞言一怔,與盧湛對視一眼,衙役于岸邊齊聲使勁,一赤膊男子如蛟龍出水般自水中被拉起,雙臂、下身皆是泥污,正是李規。
淤泥一通,已漫到石階上的水勢眼看著緩緩往下,李規坐在石階上解著腰間麻繩,杜正趕忙上前為其打傘。李規起身看見裴晏與徐士元,不由得眉間微蹙。
“我當是誰,徐文定竟會冒雨來此,莫不是也想下水相助?河道狹長,淤積之處眾多,確是需要不少人手。”李規披上外衣,雙手泥濘皆蹭在那錦繡官袍上。
徐士元面露嗤意,揚聲回道:“李刺史天賦異稟,又甘愿身先士卒,乃江州之福,百姓之福,文定心有余而力不足,自愧不如。”
李規冷哼一聲,懶得理會,而是看向裴晏:“平湖門附近水深已近三尺,裴少卿今夜最好還是尋個別的去處。”
徐士元搶先答道:“裴少卿今夜去我府上暫住,李刺史不必擔心。”
李規嘴角微動,不再多言,訕笑著帶人又趕往下一處。
見李規走遠,徐士元冷冷拂袖,轉身倏爾展顏:“裴少卿,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裴晏微微頷首,回身掃了眼李規遠去的方向,悄然嘆了聲。
徐士元在江州的別院在東山腳,依山而建,清雅別致。回房換了身干凈衣裳,三人于廊下憑欄而坐。
雨聲簌簌,自檐邊如注般落下,來時路上,已有許多人拾綴行囊,往地勢高的地方聚集。老弱婦孺,撐傘也好,披著蓑衣也好,暴雨之下,誰也干凈不了。
炭爐上茶水沸騰,徐士元悠然為裴晏添茶,笑道:“裴少卿不必擔憂,縱是那大江漲水,也淹不到我這兒。”
盧湛忍不住翻白眼,這場雨搞不好就是老天爺要收拾他這烏鴉嘴才下的,他還敢說?
裴晏淡淡笑著,并未接話。
頭頂一片天,共淋一場雨。
有人流離失所,有人憑欄品茶。
“沒想到李刺史水性這么好,漲水之時也敢下河清淤。”裴晏驀地開口,李規乃詩書世家,又已過不惑之年,方才赤膀下水,身姿健碩,他險些都沒認出來。
徐士元手一滯,嗤笑道:“他這人就愛作秀。”
話音剛落,院內侍從匆匆跑來,說是明月湖南湖東湖接連漲水,恐有淹城之相,李規已讓人疏散百姓到地勢較高的地方暫避。州府、縣衙,甚至包括刺史府都已經擠滿了人,但受災庶民人數眾多,特遣人來讓各家在江州城中有閑置院落的,騰個地方,暫收留一些。
徐士元將茶盞重重地磕在案上:“我徐家的地方,何時輪到他來做主了?讓他的人回去!若是不服,就請李刺史親自來求我!”
侍從俯首應聲,徐士元頓了頓,意識到有些失態,尷尬一笑,“讓裴少卿見笑了。”
“無妨,看來徐公與李刺史是故交。”
徐士元曬笑,不置可否,凝思片刻,又舉杯一口飲盡杯中熱茶,絮絮道:“不過是當年曾拜同一老師門下罷了,我一介布衣,豈敢高攀他。”
“聽崔長史說,徐公乃昔日南朝將門之后,祖上亦曾位極人臣,怎會是高攀呢。”
“那又如何?南朝今何在?”徐士元朗聲笑道,“先祖若在,兵臨城下之時,恐怕也會學那襄陽郡守,拼至最后一兵一卒,以身殉國。那今日,裴少卿可就看不見我了。”
他嘆了聲,望向庭外。
“當初尋陽被圍,他李勉之二話不說便開城投降,如今做了北朝的官,反倒沽名釣譽起來,非要與那鎮戍兵作對,張口閉口就是什么以百姓為重……真這么有骨氣,當什么降臣!”
九霄之外,雷電交加,金光劃破長空,宛若咫尺。
火光閃動,垂岸楊柳應聲裂開,傾倒在地,雨水沖刷著黑煙。
“云娘子,你沒事吧?”小廝剛將畫舫纜繩牢牢綁在石柱上,那雷擊縱劈而下,雙耳嗡嗡作響,一回身就看見柳樹倒在云英腳邊。
云英粲然一笑:“上好的雷擊木,雨停了可得趕緊收起來,別讓人給搶了。”
粉衣侍女迎上來,見云英并未受傷,松口氣:“先別管雷擊木了,娘子,雨這么大,咱們也趕緊去避一避吧?”
“不急。”云英探身看了眼遠處花堤邊圍著的衙役,“你先去趟十字街,給祝家嫂他們換身衣裳,再帶些堵在州府門口進不去的良人,去找城中有閑置宅院那幾家暫時收留一下。”
“我聽說李刺史已經遣人去過了,但……都沒應呢。”
“跟他們說,留人,今年的例錢減一成,不留……”云英嗤笑一聲,“那我這兒的價錢,就得從頭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