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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那雙眼睛。
X 就站在收銀臺前,距離很近。他微微低著頭,帽檐下的陰影比平時淺淡一些,便利店的燈光毫無保留地照亮了他的臉。依舊是那種缺乏血色的蒼白,眼睫濃密,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而那雙漆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專注地凝視著夏宥的臉。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她濕潤的眼角,和臉頰上未干的淚痕上。
眼神里,沒有評估,沒有模仿時的笨拙探究,也沒有河邊對話時那種極淡的困惑。而是一種純粹的、近乎原始的……觀察。像是在研究一種從未見過的自然現象——比如,人類的眼淚。
夏宥的心臟在瞬間停跳,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碎胸骨。極致的驚駭讓她忘記了哭泣,忘記了悲傷,只剩下本能的、冰冷的恐懼。他什么時候進來的?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住了后面的貨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她想移開視線,想擦干眼淚,想扯出一個笑容說“歡迎光臨”,但身體和面部肌肉都像被凍住了一樣,完全不聽使喚。只能那樣僵硬地、帶著未干的淚痕,與他對視。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然后,X 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非常細微的動作,幾乎難以察覺。但那確實是一個微表情,不再是模仿,更像是一種……內在反應的自然流露。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淚,移到了她微微顫抖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帶著久未使用般沙啞、但努力咬字清晰的奇特質感。
“你……”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檢索詞匯,或者說,在確認自己看到的景象該如何定義,“怎么了?”
很簡單的一個問句。甚至可以說,是人類社交中最常見不過的、表達關心的開場白。
但從他嘴里說出來,配合著他那雙深不見底、映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卻讓夏宥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詭異。這關心是真實的嗎?還是又一次的模仿學習?他是否理解“眼淚”和“悲傷”之間的聯系?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能說什么?說因為過去的老師一句話勾起了傷心往事?這對他而言,恐怕是天方夜譚。
X 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問出那句話后,目光便從她臉上移開,開始打量周圍。他的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店內,掃過剛才周文娟和樂樂站立的位置,又掃過收銀臺上那滴小小的、未完全干涸的淚漬。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夏宥卻莫名覺得,他似乎在腦海里快速拼接著什么。剛才門口離去的女人和孩子,夏宥此刻異常的狀態,還有空氣中殘留的、屬于陌生人的淡淡氣息和那句飄散在空氣里的“可惜了”……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定格在夏宥臉上。這一次,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確認”的東西。
他沒有再追問“怎么了”。而是忽然轉過身,邁開步子,走向了貨架區。
夏宥愣在原地,看著他瘦削挺拔的背影,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恐懼感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和茫然。
X 在貨架間穿梭,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自然”一些,雖然依舊帶著那種精確感。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拿起每樣東西研究,而是目標明確。他走到零食區,拿起幾包不同口味、包裝鮮艷的薯片;走到飲料柜,拿了幾罐不同品牌、看起來就甜度很高的果汁和碳酸飲料;又走到巧克力架,拿了幾條榛果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最后甚至還從冰柜里拿了一盒看起來很好看的草莓冰淇淋。
他抱著這一大堆色彩繽紛、與他一身沉郁黑色格格不入的零食飲料,走回收銀臺,將它們一股腦地放在臺面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夏宥看著他這一系列舉動,完全懵了。他……要買這么多?都是甜的?
X 沒有看那些商品,而是再次看向夏宥。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用那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將那一堆零食和飲料,朝著夏宥的方向,輕輕地推了推。
推過來大約一半。
然后,他停下了動作,抬起眼,看著夏宥。
他的眼神依舊漆黑深邃,但夏宥卻奇異地從中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完成某個步驟”后的停頓,以及……一點點幾不可查的期待?像是在等待她的反應,驗證他剛才這個舉動的“正確性”。
夏宥的大腦艱難地運轉著。他這是……要把這些東西給她?
“我……”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而微弱,“這些……是你要買的嗎?”
X 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很明確。
“那這些……”夏宥指了指被推到她面前的這一半。
X 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后,他用那種平板的、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說:
“你的。”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夏宥的心臟又是一震。
“不……不用。”她幾乎是本能地拒絕,下意識地想把那些東西推回去,“我不能要顧客的東西,這是規定。”
她的手剛碰到一包薯片的包裝袋,X 的手也同時伸了過來,不是阻止她推回,而是輕輕按在了那堆零食上,阻止了她的動作。
他的手指冰涼,觸碰的瞬間,夏宥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
X 似乎沒有察覺她的退縮,或者說并不在意。他只是按著那堆東西,然后,再次看向她,重復了一遍,語氣比剛才稍微……“堅定”了那么一絲絲?
“你的了。”
這不是商量,也不是饋贈。更像是一個陳述,一個決定。
夏宥愣住了。她看著他那雙沒有任何情緒、卻又執拗地堅持著的眼睛,又看了看面前那堆五顏六色、散發著廉價甜香氣味的零食飲料。這些東西,和他這個人,和他之前所有的行為,都構成了一種極其荒誕、極其不協調的畫面。
他是在……安慰她?用他理解的、可能從某些電視廣告或街頭觀察中學到的“讓人開心”的方式——送零食?
這個猜想比剛才的恐懼更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怪異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X 似乎覺得自己的“任務”完成了。他不再看夏宥,也不再看那堆被分割開的零食。他轉身,從剩下的那一半商品里,隨手拿起一罐可樂,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同樣嶄新、同樣最大面額的紙幣,放在臺面上。他拿起那罐可樂,轉身就走,走向自動門。
“等等!”夏宥下意識地叫住他,“這些……錢太多了,要找零……”
X 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用那只拿著可樂的手,朝后輕輕擺了擺。那是一個極其隨意、甚至帶著點生硬模仿痕跡的“不用了”的手勢。
然后,“叮咚”一聲,他推門走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門外更深的夜色中。留下夏宥一個人,對著收銀臺上那張冰冷的紙幣,一堆被推到她面前的、莫名其妙的零食飲料,以及他剛剛消失的門口,發呆。
自動門緩緩合攏,將內外重新隔絕。
便利店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和這過于明亮、過于安靜的空間。
夏宥緩緩地低下頭,看著眼前那堆色彩鮮艷的零食。薯片的包裝袋在燈光下反著光,果汁罐上的水滴慢慢滑落,草莓冰淇淋的盒子表面開始凝結細小的水珠。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盒冰淇淋。冰涼刺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還有剛才熱水濺到留下的一點點紅痕。
周老師那句“可惜了”,仿佛還在耳邊回蕩,帶來綿長而鈍痛的后勁。
而X 那生硬的“你的了”,和他最后那個模仿來的擺手動作,卻像一道怪異的閃電,劈開了這片沉郁的悲傷,留下一種更加混亂、更加難以定義的空白。
她該感到害怕嗎?是的,依然有恐懼,對未知和非人的本能恐懼。
但除了恐懼,似乎還有什么別的……極其微弱、極其陌生、像冰層下悄然流動的暗涌一樣的東西。
他聽到了周老師的話嗎?他理解“學校”、“退學”、“可惜”這些詞的意義嗎?他看到她流淚,所以……模仿著“人類安慰人的方式”,送了她一堆甜食?
這個行為本身,是如此笨拙,如此詭異,如此不符合常理。
可不知道為什么,夏宥看著這堆廉價的、甚至可能根本不符合她口味的零食,看著那張他留下的、仿佛永遠也用不完的大額紙幣,再想起他剛才那雙認真(或者說,專注)地確認東西是“她的了”的黑眼睛時……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從她眼角滑落。
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過去的遺憾。
而是因為一種更加復雜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情緒。混雜著恐懼,困惑,荒謬,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卻又真實地刺了她一下的……
被某種非人之物,以它扭曲而笨拙的方式,“看見”了,并且試圖“回應”了的,奇異感覺。
她拿起那罐他唯一帶走的可樂。罐身冰涼,上面凝結的水珠打濕了她的指尖。
他連可樂,都只拿走了原味的,最普通的那種。
夏宥將可樂放回原處,拿起那張冰冷的紙幣,和之前那兩張一樣,放進了那個小鐵盒里。
然后,她看著那堆屬于自己的零食,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撕開了一包薯片。辛辣的調味粉氣味沖入鼻腔。她拿起一片,放進嘴里。咔嚓。脆響在寂靜的店里格外清晰。味道很咸,很人工,并不好吃。
但她一片接一片,慢慢地吃著。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便利店的白光,固執地亮著,像茫茫黑海中一座孤零零的、脆弱的燈塔。
而在這片光的中心,一個女孩默默地吃著薯片,臉上淚痕已干,眼神卻比窗外最深沉的夜色,還要迷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