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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孩的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銀色的表鏈,每次他抬手的時候表鏈就閃一下。照片里艾莉希亞的笑容不一樣,眼睛彎起來,臉頰鼓起來一點,下巴收進去一點,整個人往那個男孩的方向傾斜一點,是比現在年輕太多的青澀的模樣。
“大學時候的朋友。”艾莉希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過這些年都沒聯系了。”
艾拉里克轉過身。她站在門口,肩膀靠著門框,手里拿著兩杯茶,她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哦。”他說,“我就是隨便看看而已。”
他接過茶,茶是熱的,杯壁燙手,他低頭吹了吹,茶葉在水面上轉圈,轉了一會兒才停下來。
他沒有再問,但那張照片他記住了——金色的頭發、銀色的表——還有她的笑,那種他從來沒見過的笑。
那天離開的時候天已經變黑了。維克托站在門口,和他握手,老人的手干,皮膚上有斑,指關節粗大,像老樹的根,握緊著他,像是樹干抓緊泥土那樣,用力得抓取著他手里的養分。
“照顧好艾莉希亞。”
艾拉里克點頭,他說會的。
維克托看著他,沒有松手,艾拉里克的手指上留下一道紅印,過了一會兒才消退。
婚禮在六月。
艾拉里克記得的不多。賓客很多,他不認識大部分人,他們穿著深色的禮服,端著香檳,臉上掛著那種場合需要的笑容,走過來說“恭喜”,他也說“謝謝”,然后那個人走開,換另一個人走過來,說同樣的話,像一條傳送帶上的零件。儀式實在是太過于冗長,他的領帶系得太緊,勒著脖子,他能感覺到脈搏在領口下面跳,一下又一下,跳得他腦袋疼。
艾莉希亞穿著白色的婚紗,頭紗長,拖在地上,有人在后面幫她提著,像一條拖曳的尾巴。她的臉藏在薄紗后面,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見輪廓,鼻梁,嘴唇,下巴,像一幅沒有畫完的素描。
他們交換戒指的時候,他把戒指套進她的無名指。她的手很涼,指尖有點抖,他不知道是她過于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冷。
晚宴的時候他們坐在一起,但沒怎么說話。賓客來敬酒,他們站起來,坐下去,再站起來,再坐下去,像兩個被線牽著的木偶。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桌上的蠟燭在兩個人之間燃燒,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分開的,各自獨立的,像兩個住在不同世界的人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新房,房子空蕩蕩的,他們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板上回響,像在一個空曠的洞穴里走路。艾莉希亞脫掉高跟鞋,赤腳走在地毯上,腳趾陷進絨毛里。艾莉希亞的腳后跟磨破了,貼著兩塊肉色的創可貼,創可貼的邊緣已經卷起來了,露出一點點紅色的皮膚。艾拉里克看見了,他轉過身把她的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給她上了藥又給她揉了揉小腿肌肉。
之后的每一天,他們都睡在同一張床上。
床長兩米乘兩米二,躺下去之后中間還能再放一個人,放兩個人也行。艾拉里克躺在左邊,她躺在右邊,中間隔著一大片空白。他聽著她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她沒有睡著,他也沒有,后來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過了一會兒,她也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他們開始了枯燥無聊的婚姻生活。
早上七點,鬧鐘開始發出響聲,時間投在空氣里,滴滴滴,滴滴滴,響幾聲就停了。艾莉希亞起床,洗漱,換衣服,出門。他躺在床上,聽著浴室的水聲——嘩啦啦——聽著衣柜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咔噠,咔噠——聽著拖鞋在地板上的聲音——噠,噠,噠,由近及遠——聽著前門關上的聲音——砰,輕輕的一聲,但在空蕩蕩的房子里聽起來響。
有些時候又是艾拉里克起的更早,他不知道艾莉希亞醒沒有,當他從那半邊床鋪起身時,動作總是被不知名的沉默裹挾著。他盡量不發出聲音,但在過于安靜的房間里,一切都很清晰,他聽著剃須刀貼著臉頰的震動聲——嗡嗡,嗡嗡——希望這不要太響,把艾莉希亞吵醒。
晚上八點,有時候九點,有時候十點,艾莉希亞偶爾和他一起吃晚飯,她說今天開了什么會,見了什么人。他說今天處理了什么文件,簽了什么合同,然后各自回房間。他們說話的時候看著對方的眼睛,但他覺得她看的不是他,是他身后的墻,或者是他頭頂的空氣,或者是什么別的地方。
她喝咖啡不加糖,只加一小勺牛奶,剛好讓黑色變成深褐色。
她累的時候會用右手揉太陽穴,食指和中指并攏,畫幾個小圈,然后停下來,好像突然意識到有人在看。
他開始記住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記。但他不知道記了這么多之后該怎么辦,他大概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在在意某一件事情,某一個人,然后你會愿意記住這個人的一切,因為這個人對你來說十分重要。
有一天早上艾莉希亞比平時起得早,但是艾莉希亞那段時間似乎特別忙。他下樓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餐桌旁了,看著面前的終端里的文件數據,咖啡杯放在手邊,還冒著熱氣,一縷白色的煙裊裊地升上去,然后散開。她沒有注意到他進來,眉頭皺著,嘴唇在動,在默念什么。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照亮了,金色的。她今天穿著白色的襯衫,頭發還沒梳,散在肩膀上,有幾縷垂到臉前面,她沒有去撥。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從面包籃里拿了一塊面包,放在她手邊。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謝謝,我等下就吃。”然后她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面包她沒有吃掉,只動了幾口。等他吃完早餐離開的時候那塊面包還放在那里,涼了,邊緣有點干。
婚后第二個月,他們一起去殖民星區考察一個定居點的電力設施。
但是不巧的是那天停電了。
艾拉里克站在原地,等著眼睛適應黑暗。他能聽見周圍的聲音——有人在低聲抱怨,說了句什么臟話,有人在摸索著找應急燈,手碰到了什么東西,發出金屬的響聲,有人的東西掉在地上,清脆的一聲,像玻璃杯碎了。當整個房間鬧哄哄的時候,他的心臟卻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然后他聽見艾莉希亞的聲音。
“不用找應急燈。”她說,聲音平靜,“再過十五分鐘就會來電了。”
她站在靠窗的位置。艾拉里克借著窗外微弱的光,能看見她的輪廓——肩膀,脖子,后腦勺的發髻。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窗外。窗外是定居點的街景,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棟建筑的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燭光,橘黃色的,一閃一閃,像很久以前人類還沒有發明電燈的時候。
艾拉里克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定居點的街道窄,兩邊是低矮的建筑,墻上爬滿了管道和線纜,像血管一樣糾纏在一起。有一棟樓的外墻上貼著一張廣告,廣告上畫著一個女人的臉,笑得燦爛,但廣告紙的邊角卷起來了,露出底下的磚墻。遠處有幾棟建筑的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燭光,燭光在窗框里晃動。
“我說過,”她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在這個情況下,艾莉希亞的聲音似乎是在他的耳邊耳語,他知道這句話是指對她說的,艾拉里克感覺到自己右半邊背都在發毛,像是皮膚被包裹在毛茸茸的毯子里,像是耳朵被泡在艾莉希亞的聲音里,“法案上的東西不只是一些數字。”
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微光照在她的臉上,勾勒出鼻梁,嘴唇,下巴,但大部分的臉都在黑暗里。
然后燈亮了,光線一下子涌進來,白的,刺眼的。他眨了眨眼睛,轉過頭,看見艾莉希亞也在眨眼睛。她的臉上有一瞬間的茫然,好像從一個夢里突然醒來,“走吧。”艾莉希亞看著他說,“還有幾個地方要看。”
現在他們依舊睡在同一張床上。
艾拉里克躺在那里,聽著她的呼吸聲。她就在他旁邊,近得他能聞到她頭發上的味道——一種淡淡的花香,洗發水的味道,他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不知道她在哪里買的,不知道她為什么選擇這個味道而不是別的味道。她理他很近,比起剛剛結婚的時候近太多了,他們也會做愛,也會親吻,也會散步,就像那些本來應該是因為相愛而結婚的夫妻一樣,她給他打領帶,他給她做飯去接她,但同時她也離他十分的遙遠,遠得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閉上眼睛之后腦海里浮現的是什么畫面。他不知道自己在奢求什么過分的東西:他們之間沒有那種年少輕狂的感情,沒有什么可以談的上過分刻骨銘心的回憶,只有這些無聊的日常,艾拉里克能期望她在閉上眼睛的時候想起今晚的飯,又或者是某種別的味道?
但是有時候他會側過身,借著自己的床邊的讀書燈看她的臉照亮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睡著的時候眉頭舒展,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極輕,胸口一起一伏的,他會伸出手隔著空氣去看陰影落在她皮膚上的起伏,看那些灰藍色如何拐彎如何隨著骨骼呈現出不一樣的色彩,就像是星際穿梭機降落時落在云層上的投影——當他的手指的影子和她睫毛的影子離得很近的時候,影子會融合在一起,變成模糊的一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