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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們一起開會到很晚,在艾拉里克的私人會所。會議結束的時候窗外已經黑了,能看見城市的燈光一片一片地亮起來。艾莉希亞站起來,揉了揉脖子,只揉兩下,然后立刻放下手。
“我餓了。可能今天要先走一步,”她說,聲音還是那種公事公辦的調子,但她的眼睛往別處看了一眼,“你吃過了嗎?”
“沒有。”
“那一起去吃點東西?”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理由,“順便聊一下航道的事。”
她加了后半句,給這頓飯找了一個正當的理由。艾拉里克心里有點想笑,她總是這樣,給自己找理由。好像沒有理由就不能和他吃飯似的。
他們沒出會所,艾拉里克把會所的菜單遞給她,這里的菜單還是紙質的,這和艾拉里克的作風相符。她點了意面,松露的白醬手打的面,他點了牛排,五分熟。等到主菜上來,她吃東西的時候還是那樣得體,奶白的醬汁沒有吃的很狼狽,一點一點地用叉子卷起來然后用勺子送入口中。但艾拉里克注意到她吃得比平時快,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盤子快見了底。
艾莉希亞抬起頭,發現他在看她,愣了一下,叉子停在半空中。
“中午沒吃什么。”她解釋了一句。
艾拉里克沒說什么,他把自己盤子里的牛排切了一半,推到她面前。
她看著那半塊牛排,沒有任何動作:“艾拉里克,你也沒吃晚飯,你不用給我。”
“吃吧。”他說。“我還沒有動,現在應該還是熱的。我不太餓。”
艾莉希亞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低下頭,把那半塊牛排拉到自己盤子里。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下次我請你吧。”
婚禮之前,還有一件事讓艾拉里克難以忘懷。
阿爾特家的公寓在議政區,整棟樓都是議員和高級公務員住的。電梯需要刷卡,大廳有安保,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吞進去。艾拉里克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已經開了——艾莉希亞站在門內,換了一條淺灰色的居家服,頭發披著,沒有挽起來。
“我父母等著你。”她說。
維克托·阿爾特坐在沙發上。六十出頭,頭發灰白,臉上有疲倦的紋路,眼睛里有一種艾拉里克見過的神情——在那些經歷過太多事情的政客臉上見過——疲憊的,冷漠的,難以接受現實卻又不得不接受現實的妥協和無奈。他穿著家常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伊莎貝拉·阿爾特,艾莉希亞的母親。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色連衣裙,頭發盤起來,銀色的耳釘在燈光下閃著。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有一絲笑意,但眼睛正在打量他。
艾拉里克走過去,先向維克托點了點頭,然后轉向伊莎貝拉:“伊莎貝拉女士。”
“艾拉里克先生。”伊莎貝拉的聲音平穩。“請坐。”
他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艾莉希亞去倒茶。維克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瞇起來。伊莎貝拉端著茶杯,但沒有喝。
“凡·德雷克家的繼承人。”伊莎貝拉開口了,“我們聽說過你。”
“謝謝。”艾拉里克說。
“你父親奧古斯特,”伊莎貝拉說,“當年和我見過一次。在一個能源項目的談判上。”
艾拉里克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他是個聰明人。”伊莎貝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話語卻有些帶著尖刺的嘲諷,“但聰明人有時候太相信自己的聰明了。”
維克托咳了一聲:“伊莎貝拉。”
“我只是在講回憶而已。”伊莎貝拉看向丈夫,然后又轉回來看艾拉里克,“凡·德雷克先生,我女兒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希望您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艾拉里克直視她的眼睛:“我明白。”
伊莎貝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她站起來。“我去看看艾莉希亞。”
她走了,房間里只剩下艾拉里克和維克托。
維克托放下茶杯,“抱歉,艾拉里克先生,您別介意她。”他說。聲音沙啞,像是久沒說話。“她只是擔心女兒。”
艾拉里克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們家族需要什么。”維克托說,“政界的人脈,議會的支持。我希望您也知道我女兒需要什么——商界的資源,法案的推動。”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他的眼睛看著艾拉里克,那種疲倦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艾莉希亞不是您的商業工具。她是一個人,她是我的女兒。”
艾拉里克看著他,這個男人曾經是理想主義的政客,后來妥協了,退讓了,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疲倦,沉默,眼神空洞,但他依舊還是一個父親。
“我理解您的處境,我會盡我所能保護她。”
維克托看著他,一秒,兩秒,好幾秒,然后他點了點頭。
“好。”
后來艾莉希亞帶他去看她的房間,墻上貼著照片,有風景,有朋友合影,還有一張畢業照。
艾莉希亞穿著深藍色的學位服,帽子戴歪了,穗子垂到眼睛前面,她沒有去撥,笑得太開心了,她旁邊站著一個男孩,金色的頭發,也在笑。
照片是全息的,畫面在循環。艾莉希亞轉過頭,嘴唇動了動,對那個男孩說了什么,男孩笑了,伸手幫她把帽子扶正,手指碰到她的額頭,然后滑下來。她又轉過頭,又說了什么,他又笑了,又扶了一次帽子,一遍,一遍又一遍,不斷重復著,艾拉里克也不知道他到底碰了艾莉希亞多少次,也不知道只有這一次還是有無數次。
艾拉里克盯著那個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