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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見面是在凡·德雷克家族莊園,還是在母親的起居室。
艾拉里克提前二十分鐘回到莊園里。他坐在沙發(fā)上等,腿交迭著,右腿在上面,管家把茶具擺好,白瓷的,小雛菊,和母親那套一樣,然后又把壁爐的火添了一些,用鐵鉗把木柴撥了撥,火星蹦起來,接著這位老頭子又囑咐了一些事情,然后他才退出去,門在身后發(fā)出輕輕的“咔嗒”聲。
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墻上母親的畫像。
他對這次見面沒有太多期待。聯(lián)姻對象他見過兩個,艾莉希亞這是第三個。前兩個都是差不多同樣家庭出身的女孩,裙子,珍珠,笑起來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說話的時候把聲音壓得輕輕軟軟。他和她們喝茶,聊天,寒暄,然后各自回去等消息,第一次是他拒絕,他說他還不想結(jié)婚,第二次是兩個人都沉默著的等待消息,最后不了了之。
艾莉希亞準(zhǔn)時到達(dá),管家把她領(lǐng)進(jìn)來的時候,艾拉里克正坐在窗邊的沙發(fā)上看外面的花園。那些玫瑰叢還是亂七八糟的,他想起小時候,母親會帶他去花園里摘玫瑰,教他怎么避開刺,要從花莖下面兩三片葉子的地方剪,斜著剪。“選花要選含苞待放的,“母親說,用剪刀“咔嚓”一聲剪下一朵淡粉色的,“全開的很快就謝了。”
艾拉里克站起來,轉(zhuǎn)過頭。
然后他愣住了。
艾莉希亞沒有穿西裝。
她穿了一條深藍(lán)色的裙子,像是藍(lán)調(diào)時刻傍晚天空的顏色,那種太陽剛落下去、星星還沒出來的時候的顏色,款式簡潔,沒有多余的裝飾,棕栗色的頭發(fā)披散在肩上,沒有挽起來,尾端有輕微的弧度,應(yīng)該是用卷發(fā)棒卷過。
她化了妝,這讓她的眼睛顯得更深邃,睫毛也刷過,一根一根分開,眼睛顯得比平時大一些,圓一些。
艾拉里克看著她。她和論壇上那個人不一樣。論壇上那個人穿深灰色西裝,頭發(fā)挽成低髻,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的停頓都像是在對方身上咬下一塊肉一樣。
但現(xiàn)在這個人看起來過分的柔軟。
“艾拉里克先生。”她在他對面的沙發(fā)上坐下,動作優(yōu)雅,裙擺被她用手指輕輕壓了一下,服帖地鋪在膝蓋上,沒有一絲褶皺。聲音比論壇上輕了一些,有些故意從嗓子里夾出來的感覺:“我們又見面了。”
“叫我艾拉里克就好。”他也坐下來,隔著茶幾看著她。茶幾上擺著那套小雛菊的茶具,茶壺嘴上的裂紋朝著他這邊。
“艾莉希亞。”她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揚(yáng),露出一點(diǎn)點(diǎn)牙齒。“既然是談聯(lián)姻,就不用那么正式了。”
管家送上茶,她道謝,聲音輕,然后端起茶杯。
艾拉里克看著她。她端茶杯的方式變了——用雙手托住杯底,像是在捧著什么易碎的東西。論壇上她是單手握著杯身的,小指微微翹起。她說話的方式也變了,少了那種鋒利的邊緣,多了一些停頓和遲疑,像是每句話都要在心里過一遍才說出來。
她知道他見過她在論壇上的樣子。但她還是選擇了這樣出現(xiàn)。
為什么?
“我聽說這里是令堂生前最喜歡的地方。”艾莉希亞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墻上的畫像,在畫像上停了幾秒。
“是。”艾拉里克說。
“令堂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她說。“能把起居室布置得這么溫馨。”
艾拉里克沒有接話。他不想和一個剛見面的人聊他的母親,母親是他的,是父親的,是舅舅的,是這個家的,不是用來和陌生人寒暄的話題。
艾莉希亞似乎察覺到他的不愿繼續(xù),她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只有一瞬間。然后她放下茶杯,杯底在瓷碟上發(fā)出輕輕的“叮”,身體微微前傾。
“那我們直接談吧。”她說,語氣還是柔和的調(diào)子,但用詞變得直接了,也不再繞彎子。“聯(lián)姻的事,你怎么想?”
“舅舅已經(jīng)和我說過了。”艾拉里克說,“對兩個家族都有好處。”
“是。”艾莉希亞點(diǎn)頭。“你們需要政界的人脈,我需要商界的支持。這是交易。”
她說”交易”這個詞的時候,艾拉里克看著她,似乎想從她的臉上找到什么不耐煩和失望的表情,以好讓自己有一些心安,可以說服自己作出撤回聯(lián)姻的決定——但是她回望著他,語氣沒有任何改變。
“我想知道的是,”她看著他,“這是你自己的決定,還是你舅舅的決定?”
艾拉里克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那場對話:父親紅了眼眶,說”艾琳娜不會同意";舅舅站在窗前,說”有些事比個人的感情更重要"。
他想起父親在雨里把傘撐向母親那邊的畫面,那枚金色的發(fā)卡。
“是我自己的決定。”
艾莉希亞看著他,那個眼神他讀不懂——有審視,有試探——然后她笑了一下,淡淡的,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
“好。”她說。
“那我也告訴你,這也是我自己的決定。”
之后他們又見了幾次。
每一次,艾莉希亞都是那個樣子:簡潔合身的裙子——有一次是藕粉色的,有一次是淺灰色的,還有一次是米白色的。她的頭發(fā)有時候披著,有時候挽起來,松散的,和論壇上那種利落的低髻不一樣。她會問他工作怎么樣,會聊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天氣,某家新開的餐廳,某部全息劇的評價——會在他說完話之后微笑著點(diǎn)頭,“嗯”,“是嗎”,“原來是這樣”。
艾拉里克開始覺得無聊。
有一次,他們在一家茶館里喝下午茶。茶館在老城區(qū),裝修是復(fù)古風(fēng)的,木頭桌椅,黃銅燈罩,墻上掛著一些老照片。她點(diǎn)了紅茶,大吉嶺,他點(diǎn)了咖啡,黑的,不加糖不加奶。她聊起了最近的一部紀(jì)錄片,說拍得很好,講的是外圍星區(qū)的歷史,“很有教育意義”——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眼睛微微瞇起來,像是在回憶某個畫面。
艾拉里克聽著,點(diǎn)頭,說”是嗎”、”聽起來不錯”、”有機(jī)會看看”。他的咖啡已經(jīng)涼了,杯口凝著一圈棕色的漬。
他看著她說話。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涂了口紅,每個字從那兩片嘴唇之間吐出來,都圓潤而清晰,沒有一個字被含糊過去。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茶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溫柔,眼角有一顆小痣,他以前沒有注意過。她的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迭,指甲修剪整齊,涂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她漂亮,客觀地說,是的,這樣的艾莉希亞很漂亮。
但他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他坐在這里,看著一個漂亮的女人說話,心里卻有一層厚厚的玻璃隔著。他能看見她,能聽見她,但他摸不到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回家之后會做什么,不知道她一個人的時候是什么樣子。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得讓人覺得假,像是從某本”如何做一個得體的女人”的手冊里抄出來的。
艾莉希亞應(yīng)該不一樣,她寫過那個法案—每一頁都塞滿了數(shù)據(jù)和論證。她在論壇上做過那個報告,說錯了一個數(shù)字會皺眉糾正。她應(yīng)該是一個有野心、有鋒芒的人,是那種會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人。
但現(xiàn)在她表現(xiàn)得像是……從艾拉里克的角度來說,她應(yīng)該是在等著這段聯(lián)姻無疾而終,她在演一個他不想要的角色,等著他先開口說“算了”。雖然這是艾拉里克那時候的推測,雖然只是后來他才明白這只不過他的偏見,而艾莉希亞扮演這樣角色也是她對他的偏見。
又一次見面,在一家高檔餐廳那天吃飯,叫什么名字艾拉里克已經(jīng)忘了,只記得是那種需要提前兩個月預(yù)約的地方,他到的時候,艾莉希亞已經(jīng)坐在那里了,穿著一條淺灰色的裙子,是方領(lǐng),她的頭發(fā)今天是盤起來的,露出修長的脖頸,脖子上什么都沒戴,能看見鎖骨下面的一根青色血管。
他們點(diǎn)了餐,開始聊天——還是那些話題,工作,新聞,無關(guān)緊要的八卦。他吃牛排,她吃魚,她用刀叉把魚肉切成小塊,一小塊一小塊地送進(jìn)嘴里,吃得慢,優(yōu)雅。
吃到一半,她手腕上的通訊器亮了。藍(lán)光,閃了兩下。
艾莉希亞看了一眼屏幕。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只有一下,眉心擰在一起,然后立刻松開了。但艾拉里克捕捉到了。那是一個沒有來得及藏起來的表情。
“抱歉。”她放下刀叉,刀叉在盤子邊上發(fā)出輕輕的響聲。她把餐巾從膝蓋上拿起來,迭好,放在桌上。”我出去接一下。”
她站起來,朝餐廳門口走去。她走得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噠噠噠"得響起來,比她平時走路的聲音響得多。
艾拉里克猶豫了幾秒,然后他把餐巾放在桌上,也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