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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處山峰陽面緊鄰無定湖, 叛軍必盤踞在其中一處。
但愿沒猜錯, 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半個時辰后, 青城峰上燃起烽火, 接著碧寧峰上鼓聲雷動,然而千玉嶂遲遲沒有動靜, 反而與其南轅北轍的松柏山上,火光沖天。
強敵壓陣,叛軍狗急跳墻,加快投石速度。最初下水救人的七十多名玄衣衛,此時還能繼續救援的已不足一半。
不缺醫官,不缺擔架,唯獨卻少能下水的人。
身處混亂喧鬧之地,所有人都躁動不安。
近處的慘叫、哀嚎、啼哭、叫嚷……遠處的鼓聲、嘩聲、叫聲、兵刃砍伐聲……嘈雜刺耳,似一群索命鬼在耳邊嚷嚷“還我命來”。
下水救人,下水,水……鄭妤反復默念,忽然想起一個人。
“柳姑娘,溫大人呢?”
“他應在湖里?!绷缦嬖捳f一半止住。
亂石拋墜,危險重重,大半玄衣衛退下來恢復體力,溫昀一介書生,豈有可能這時還在湖里救人?鄭妤心道不好,剛想喊遠謨去找人,一轉身,看見溫昀領著人群快步走來。
來的是……滄縣百姓。
撲通撲通撲通,他們紛紛跳下水,朝湖中央游去。
巨石飛落頻次降低,一刻后,青城峰上下一抖,將士呼聲蓋過其他聲音。
不多時,碧寧峰燈塔上掛起宣字旗,天不再降石頭雨。
云層漸漸散開,似有似無的光掠過每一張濕漉漉的臉,匯于湖面一點。
這一夜,終于捱過去了。
漫長黑夜有時盡,歸人安得劫后生?至少目前來看,并不盡然。
五定湖救回五百四十名女子,她們被統一安置在城西,由醫官診治。最為棘手并非肉眼可見的傷口瘡疤,而是囤積于心的恐懼與絕望,以及劫后余生何去何從的迷茫。
發瘋發狂、尋死覓活者眾,再讓她們待在一處,情緒傳染,情況恐愈發棘手。鄭妤琢磨著送她們回家。
然她們家鄉遍布宣朝各地,有些人記得,有些人經此一劫,神志不清,連自己是誰都已記不清,遑論記得家鄉。
迄今,家在兗州者,悉已被送回家中,其余各地的正在安排人去護送。
“小幺,陪我去看看沈阿嫂?!?
沈阿嫂是孟幺鄰居沈屠戶的妻子,也是五定湖救回來的女子之一。一年前,沈阿嫂出門賣菜,那日大雨,菜不好賣,她等到天黑才賣出一半。
挑擔回家路上,碰見個倒在地上的老翁,沈阿嫂出于善心,過去扶了他一把,不料這一善行,成為揮向自己的利刃。
孟幺為難道:“遠謨哥哥會一起嗎?自從嬸嬸回家后,我睡覺時,總聽到沈家傳出摔東西的聲音。沈伯罵人好兇,還會打嬸嬸。燕燕阿姊,我……有點害怕?!?
那鄭妤更要去看看了。送人回家只是第一步,若家成為另一個牢籠,那所做的一切,有何意義?
鄭妤和孟幺出門,正巧碰上柳如湘,于是三人同往。
途中,柳如湘拉著鄭妤閑話,鄭妤有一搭沒一搭應付。她們之間,算不上熟識。
永寧寺初見柳如湘,她為兄長求情,瞧著是端莊秀麗的閨秀。
五定湖再見柳如湘,她隨溫昀而來,冒著腥風血雨救死扶傷,說話直截了當,倒像個英姿颯爽的江湖游俠。
此時,東拉西扯,暢所欲言,又是另一副模樣。
鄭妤不好一直裝啞巴,斟酌半天抖出一句:“柳姑娘這幾日去哪了?”
柳如湘知無不言:“我在城西協助溫大人問詢,還有兩百人無處可去,得盡快讓她們回家?!?
對人前妻提這個人,柳如湘似乎并未覺得尷尬,她滔滔不絕:“溫大人為此奔忙勞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有官如斯,屈居一郡之內,委實屈才。王妃您覺得呢?”
鄭妤贊同道:“柳姑娘言之有理,溫大人清正無私,值得更高的位置。你不妨在令兄面前,為他多多美言?!?
“哎你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绷缦婵扌Σ坏茫吧线呌行拇驂海腋缛绾翁岚嗡??”
聽這意思,柳如湘在暗示,溫寒花不得高升是因為李殊延?鄭妤略一思考,笑道:“柳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
后宅之中尚有心照不宣的處事規則,何況官場。即使李殊延從未說過溫寒花如何,但知曉溫寒花是她前夫這層關系的人,都不會蠢到主動觸霉頭。
馬車駛不進巷子,她們步行穿過,只見沈家門口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
一老嫗揪著年輕人耳朵幸災樂禍:“多虧老娘當初沒答應你把這婆娘娶回家,要不然遭罪的就是咱們?!?
又一頭發半白的老婦道:“是啊,四娘這皮相,比花樓里的姑娘還艷三分,當年我兒子也嚷嚷非她不娶?!?
當沈阿嫂被喚作柳四娘時,她是丹陽郡內響當當的人物,上至縣令官爺下至街坊鄰居爭相求娶,上門提親的人一茬接一茬。奈何柳爹囤積居奇,挑挑揀揀誤了年紀,最后草草敲定嫁給一位富商當繼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