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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全都落座后,又響起一聲鼓鳴。
書吏說了句“肅靜”后,一抬頭朝前面看去,講臺上多了幾把太師椅,大約是主考官要登場了。
本朝的院試由各省知府主持考試,省學政作為主考官出題并監考——學政是執掌一省科舉考試的專職大員,和知府一樣是四品官階,由天子親自選拔進士出身的翰林院、六部等官員到各省任職,據說這次秦州府的主考官,學政潘聿春就曾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學問高資歷深。
果然,片刻之后,秦州知府韓其光攜一同穿四品緋色官袍的中年儒官來到考場上,落座于講臺的太師椅上,緊隨其后又進來兩名穿深青官袍的男子,看架勢是副考官。
考官團到齊之后,知府韓其光說了一些考場上的規則之類的話,而后勉勵考生好好考試,都能捧得功名歸。
主考官潘聿春環視全場一圈,命書吏發放試卷。
這次一共考兩場,頭一天為正場,第二天第二場叫復試。
今日正場的考卷發下來,沈持瀏覽一遍,第一道是四書題,就是從四書之中出題的八股文,第二道是五經題,從五經之中抽題目,讓稍微闡述一下的題目,不用寫那么多字,最后一道是試貼詩,和府試的題型大差不差。
第一道八股文是重頭戲,他細細看去。
知止而后有定1。
是出自《禮記·大學》的一道題目,不偏不難,說不定有考生都試著破過題呢。
沈持:好寫,不是那種你才學完乘法口訣,考試卻讓你做解析幾何的題目,但極難寫出彩。
跟上輩子某次考試時卷子簡單,許多人能輕松考滿分,對于學霸來說就沒有多大的優勢了,區分不開。
今兒這黑白滾滾……這八股文不好寫啊。
須得筆走偏鋒,以思致獨自取勝吧。就是在謹守八股文繩墨的基礎上,玩點兒花樣。
沈持擬定好思路,在草稿紙上畫了只寫意的黑白滾滾,只在滾滾的眼圈上下了苦功,余下皆是陪襯,全神貫注畫出的小鳥眼圈使滾滾氣度高雅,讓人呼吸一窒。
對,待會兒他作八股文,就這樣抓住一點兒挑起全文……
沈持布局了一下八股文的整篇,最后選定破題、承題開頭這兩部分循規蹈矩,穩穩地開個頭。
他思索了下,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句話破題:圣經推止至善之由,不外于真知而得之也。2
寫完又對照一遍題目,把《禮記·大學》篇回想了想,參照《四書章句集注》中的注釋,覺得他的破題是準的。
承題很快也順下來了。
而從起講開始,他要放大招了,開始花心思,正文也極盡奇格,于平淡之中多求變化……
沈持寫得很吃力,他還難以駕馭求新求奇的寫法,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一字一字琢磨,寫一句修三遍,不知過了多久,眼皮和手腕都快僵硬的時候,終于完成了草稿。
僅僅是草稿。
中途,主考官潘聿春巡場,掃了一眼他的試卷,面上連一丁點兒細微的表情都沒有出現。
沈持:……入不了他的眼嗎?
累了,毀滅吧。
他抬起頭舒展脖頸,不經意瞟到和他隔了一個號舍里坐著的慶州府案首吳鳳中,那人已經擱筆,從頭到腳帶著志在必得的悠然……這有點刺激到了沈持,不行,他絕不能認輸,他要修文修出一篇入考官眼的八股文,他以后還要大口吃肉呢。
沈持重又拿起筆修文,不能犯忌諱,不能有疏漏,這兩處過了,把整篇文章的用詞給過了一遍,力求用詞簡潔精練,一語不溢,一字不浮,又看正文的闡述有沒有做到精理明辨……
刪、改、修……兩個時辰之后,全文終于讀來一氣貫注,字字緊扣,句句相承,可挑剔之處已不算多了。
沈持小心翼翼地謄抄到試卷上。
而后,考場上的時間已余下不多,沈持抓緊去寫另外兩道考題,當中有些小磕絆,但好在后面都作答滿意。
寫完擱下筆想去喝水,水壺還沒擰開,外頭急促的鼓鳴聲起,時辰到該收卷了。
早侯在考場外的書吏走進來,拿著花名冊挨個收卷,畫押一個放走一個。
有沒有作答完的,捶著號舍的墻壁嚎啕大哭。
外頭涌進來幾名衙役,二話沒說將他們拎了出去,身后,試卷散落了一地。看來此場應試無望考中了。
沈持從號舍出來后,深吸幾口春日芬芳的空氣,渾身陡然一輕。只是消耗有些大,待會兒得去找吃的。
遇到汪季行,彼此輕輕點頭致意,擦身而過。
邁出貢院的門檻,沈持找了找,江載雪他們還沒有出來。
又等了片刻,身后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他連忙閃身躲避。誰想沖出來的人卻叫住他:“是沈持沈兄嗎?”
沈持定睛一看,幾個曾一同在貢院求學的考生架著岑稚從里面出來,幾乎是把人拖到他跟前的:“快搭把手,這位兄臺吐得厲害,還是扶去看大夫吧。”
沈持急忙掏出手帕給岑稚,攬住他的肩膀問道:“岑兄,你頭腦還清醒嗎?”
“我胸口疼的厲害,”岑稚有氣無力地捧著心口說道:“疼得惡心……”
沈持無法,只得背起他,問了人最近的醫館在哪兒,帶岑稚去看大夫。
到了醫館,竟意外的人多,而且,還有不少從貢院考下來的考生,毛病也都是一樣的,捂著胸口叫疼的,蹲在地上狂吐的,雙手抱著頭說暈的……
沈持:……
院試流行病嗎?看起來還挺嚴重的啊。
大夫似乎早已見怪不怪,捋著胡須說道:“回去喝碗熱水,睡一覺,明早就好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