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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趙伯昀一早來請安時,還為她細細介紹了沈娘子如何改進了這炙鴨的做法,還加了山楂條糕一起包著吃。
太后本以為這又咸又甜的吃法,吃起來會很古怪,沒成想在趙伯昀的慫恿下試了試,果真格外美味,特別解膩。那鴨肉與山楂的香甜味毫無沖突,反倒似天生就該搭配在一起的,堪稱絕配。
太后將嘴里最后一塊烤鴨咽下,滿足地漱了口,用宮娥奉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見身邊的親信內侍欲言又止,便讓他上前來,令其他人退下。
“說吧,可是打聽到了沈記的底細?”
太后雖知官家一定已派人查過沈記,一定是沒問題才會放心吃那沈娘子做的炙鴨,但她習慣了事事握在手里才放心,便又派人再去暗中探聽。
沒想到,沈娘子的確沒什么問題,只是她竟探出與她那前夫有關的舊事。
內侍低聲說完沈家父母之事,默默退后了兩步。
她神色恍惚,喃喃道:“你是說,那沈娘子亡故的父母,便是三年前因徐家案受到牽連的小販之一?竟如此巧合……”
“正是,當年酷吏江從奉先帝旨意秘殺徐昇一家,不想做事露了馬腳,倒叫謝家的三郎追查不放,不得已之下,只能再設法遮掩。結果這回卻是樂江侯辦事不力,鬧出了當街縱馬之事,還害了無辜之人的性命。先帝當時被他氣得當著御醫的面便吐了血,之后身體又愈發不好了。”內侍低低道。
太后眼眸微微閃爍。這些事她都知曉。那時晉王已急不可耐,先帝也無暇顧及這些事,只能先強硬地定了徐家的罪,亦未處置樂江侯,只是將他縱馬的門人打入大牢,推說是驚了馬,一場意外,算是含糊過去了。
當時先帝也是無奈之舉。因晉王妃是徐家女,徐家天然便站在晉王身后,所以晉王也天然便能得到高門士族的青睞。偏偏他還長袖善舞、八面玲瓏,與諸多高門關系甚密,世家皆欲推舉他為儲君。
先帝沒有嫡子,晉王為長,其生母薛婕妤亦是世家出身。但先帝不想再受世家裹挾壓制,他在位期間皇權難以施展,朝堂上世家抱團自成一派,黨爭愈演愈烈。
他力排眾議,將當今官家趙伯昀抱給太后撫養,硬要給他一個嫡子的出身,惹得前朝對“立幼不立長”之事極為不滿,屢次上書要他收回成命。
從先帝登基伊始,便不斷與世家斗爭,到了臨終之際,他放心不下,所以要以血腥和人命震懾世家的氣焰,讓他們不敢再翻出風浪。
拿徐家開刀,還能削弱晉王,是一箭雙雕之計。都說虎毒不食子,但天家也無父子啊……太后回憶起當年晉王之亂引發的腥風血雨也不禁膽寒。
但此計果然奏效。若非她那個前夫又蠢笨如豬,竟搞砸了事情,便也不會留下把柄,還連累了其他無辜的人。
先帝當時極為惱怒,本想將謝家也重判,但謝婕妤搶先一步陳愿自戕。謝家其他人也還算清醒,知曉局勢緊張,立刻做出退避之舉,表達了忠心。
想到謝婕妤,太后亦悵然,在心中默默地想起那清風修竹一般的女子:“她那般美麗溫婉,心性又堅韌果斷,能比旁人更早看清局勢與先帝的心思,且即刻做好了舍棄自己而全家族的準備,著實令人敬佩。”
頓了頓,太后望著那被吃干凈的烤鴨盤子,心想:“其實官家和先帝頗為相像。”皆有著帝王的涼薄。
她又想起把自己典賣了的樂江侯,這位前夫也是她的一塊心病,他又短視愚鈍,像是黏在她手里甩不脫的污點。
當年先帝刻意留著他,還把他架起來……如今官家也是如此,既不為徐家翻案,亦不處置他,莫非也是為了留個制衡她的把柄?
她養了趙伯昀五年,從十一歲養到十六歲,又險些一同經歷過生死。但人啊,只要坐到那個位置上,明面上再孝順聽話,其實也不再是她的兒子了。她也不敢真將趙伯昀當成自己的親子。
他是官家。
太后轉動著手上的佛珠,面上帶笑,心中卻是微微發涼的。
幸好她這一生,從來沒想過要相信男人。
官家已然長大了。今年瞞著所有人,偷偷調回兩岳郗兩位將軍便是一個信號。宮宴上,岳郗二人全副甲胄隨行在官家身后左右,可算是驚得京中的文武百官都是一身冷汗。
岳家不必說,郗家也不算門閥士族,他們家是在先帝朝才提拔起來的,郗家是先帝珍重地交到官家手里的人。他們以前被徐薛郭姜等高門大族鄙夷為 “寒門武將”,就差直言郗家無底蘊了。
太后想起最先被廢的郭皇后,眼眸微微一暗。官家待她孝順,可是……官家在警惕世家的同時,又何嘗不警惕外戚呢?
否則如今在貴妃之位上的,為何是個連娘家都沒有的樂伎呢。
或許該尋個時機,舊事重提了。
即便不為徐家翻案,也該給被枉死的百姓一個交代。
她曾是被丈夫典賣的妻子、王府卑賤的女婢、無關緊要的侍妾……一路經歷過多少艱險才走到今日,樂江侯這個把柄,絕不能落在她身上。
太后垂下眸子,緩緩地轉動著手持佛珠,暗自思忖著。
***
汴京城晴了雪,陳州卻下起了絲絲綿綿的小雨。
謝祁與十一娘站在沿街小腳店檐廊下避雨。十一娘手里捏著塊芝麻糖糕,仰著又圓了些的臉看雨絲絲縷縷落下,邊與謝祁閑話邊等自家的馬車來接。
她咬下一口糖糕,忍不住又瞥了眼阿兄身后那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有陳州蒲菜干、淮陽黃花菜干、肥大辛辣的陳州大蒜……除了吃的這些土產,還有“黑如漆、亮如鏡”的兩箱陳州黑陶器具。
這些便罷了,阿兄竟然還尋摸了小孩兒才玩的陳州“泥泥狗”,買了一箱子動物泥人,算是把十二生肖都買齊了。
不止,因上元節快到了,這連陳州的各色花燈也買了兩箱子。
據說周大今日還趕車去家里蓄養牛羊的莊子上,捆了兩頭槐山牛,還再挑了一名會養牛的奴仆要一塊兒帶走。
阿兄還對周大細細囑咐了,那牛一定要挑公母各一頭,到時候沈娘子才好蓄養在鴨場附近,由那奴仆幫著照料。不日便能產奶繁衍,為沈娘子耕地,沈娘子和弟弟妹妹們還都能喝上牛乳了。
為何要這般大費周章,十一娘記得阿兄是這樣說的:有一日,他陪沈娘子上街買菜時,遇見有個有農戶沿街兜售牛乳。沈娘子看了看,終究沒上前買,只是喃喃自語說牛乳太貴了,不然便能熬奶茶喝了。
他便將這件事記在心里了。如今有了機會,正好給她帶兩頭牛回去。
沒錯,這堆得小山一般多的東西也都是要帶給沈娘子的。
十一娘又咬了口糖糕,忽然想起家里二嬸時常說的話。
二嬸總說女兒外向,嫁了人便想著婆家了。且不說這話是對是錯,反正二嬸甚少說些對的道理,只當是笑話來聽。
但怎么……到阿兄身上卻好像反著來了?阿兄還沒和沈娘子如何呢,就恨不得把他能搬的東西都搬過去了。
回來過個年也是神思不屬,叫他陪著放會子煙火,他只知曉望著手里拿小小的煙花棒發呆,這幅皮囊還在陳州呢,魂都不知飄哪兒去了,最后連燒了手都不知曉。
十一娘暗自搖頭,再咬了口糖糕,轉頭問又默默在出神的謝祁道:“阿兄,你上元節真不在家里過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