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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想啊!
這話聽得汪廚子一頭霧水。
“掌柜的,你這話從何說起啊?叫人聽不懂,既不愿這么早開門做生意,那便多歇息幾日便是,這是你自家的鋪子,想做幾日做幾日,又沒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著你開門不是?”
康掌柜兩眼往上翻了翻,指了指耳朵:“誰說沒有?你聽?”
汪廚子閉上嘴,學著康掌柜的樣子側耳傾聽。
天已大亮,雪又停了,這街市上便也越來越熱鬧了,瓦子里說書和唱曲的聲音都飄了出來。汪廚子沒聽出什么來:“什么?”
“你仔細聽啊,可曾聽見鈴鐺聲?” 康掌柜說著,走到門邊。
汪廚子跟著過去,耐著性子繼續聽。
這這下果然聽見了,一陣若有若無的搖鈴聲傳入耳中。他正要問鈴鐺又怎么了,卻見康掌柜朝外頭揚了揚下巴,有氣無力地說道:“喏,來了,你自個兒看了便知曉。”
隨著清脆鈴鐺聲,一個伙計打扮的男人趕了輛奇奇怪怪的驢車來了。
伙計倒沒什么,尋常人打扮,生得也普通。
那拉車的驢子也是正經的栗毛驢子,只是那驢的主人只怕不大正經——那驢子頭上戴著一頂特制的棕布帽子,還用杏黃色絲線繡了寶相花紋在上頭,角落里還繡著 “拾壹” 二字。
驢脖子上也系了條同料同繡樣的三角巾圍脖,圍脖下還有個帶名牌的大鈴鐺,正是這鈴鐺隨著驢走動而叮當作響。
惹得這驢子裝扮得倒像個體面的郎君似的,愈發顯得人模驢樣的。
真是閑得慌啊,這驢主人。汪廚子看得眼角直抽。
不僅如此,驢拉的車像是拉著一只大箱子似的,雙輪的平板車上頭四面都圍了木板,用卯榫釘得嚴絲合縫,頂上帶蓋,有把手可以打開。
箱子后頭還有插大棚傘和招子的地方,那棚傘上畫了一圈的青瓷回字紋大碗,碗里盛著各色冒尖的飯菜,旁邊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招子上寫著 “沈記快食店” 幾個大字。
那車身箱子上還刻著 “美味實惠,盡在沈記快食” 的字樣,漆著鮮亮的紅漆,再配上驢的鈴鐺聲,先聲奪人,又以這奇特的驢、怪異的招子、獨特的車引人矚目。的確……汪廚子愣是在原地硬看了半晌,還是挪不開眼。
直到那輛驢車從眼前駛過,他才茫然回首,訝然望向康掌柜那面如死灰的模樣,問道:“這是沈記湯餅鋪的驢車?”
康掌柜默然點頭。
汪廚子認得些字,納悶地問道:“快食店又是何物?”
康掌柜幽幽一嘆:“說來話長啊……”他滿臉滄桑地轉過身,對汪廚子招了招手,“你且進來,我與你細細說道。”
汪廚子依言進來,只見康掌柜拖來兩張條凳,二人坐定后,康掌柜開口第一句,便令汪廚子為之一震:“那沈娘子自大年初一那日開始,便未過一日歇,直到今日,都在搗騰她那快食團膳的新營生。”
沒歇業!汪廚子大受震撼。
過年!一年中最大的日子,她居然不歇業?
“其實那團膳她也是弄些簡易炒菜,沒有什么出奇的。只是這餐食起先專供廂軍吃用,價錢倒也實惠,較外頭食肆便宜幾文。她先于橋北望樓一帶供應,連做帶送,將閑漢營生一并攬去。未曾想竟做出些名堂,后來州橋處管轄的教頭也來尋她,她便兩處忙活。而后,我又聽聞她大正月里四處雇廚子、伙計,廚子雖未雇到,好歹臨時雇了倆半大小子幫忙送餐。如今更是了不得了,前幾日樓務店牙行一開,她即刻尋了藥羅葛,要租新鋪子。”
汪廚子總算聽明白,這營生聽起來確是不錯,好些人忙時尋閑漢送餐食,既麻煩又費錢。這沈娘子啊……汪廚子打心眼里佩服,從夏日里出了烤魚那檔子事起,她便愛折騰。
那時,康掌柜還欲整治她,沒承想自己反倒吃了虧。
后來康記也想學沈記做些花樣,最終卻慘淡地草草收場,成了拾人牙慧的笑談。康記如今也有貴賓卡,但辦卡者寥寥,存菜之人更是少。歸根究底,還是康記既無沈娘子那般無可替代的手藝,也無一道令人欲罷不能、一炮而紅的當家菜肴。是以做這些活動,便難以達到沈記的成效。
即便冬日沒了烤魚,沈娘子又弄出炙鴨,每日依舊賣得紅火。如今只怕存鴨子之人比存魚的還多,畢竟那鴨子每日數量有限,當日吃不著,便花錢存上,明日來早了必能吃上——因為那沈娘子慣會給食客倒迷魂湯,常道:“您是沈記尊貴的白金會員,自然優先。”
說得那些持卡來吃鴨子的食客,都覺著自己比旁人高了一截似的,走起路來挺胸疊肚、昂首闊步。
聽聞她還購置了城郊的十畝塘地,預備自己養鴨子。
如今鴨場尚未建成,她又忙著開分店,做起快食。汪廚子搖了搖頭,真不知她這頭腦究竟如何長成的?怎的與他們這些尋常人不同呢,這新鮮點子一個接一個,偏偏還都能做成。
不過沈娘子要做快食這事兒,汪廚子細想之后又不大吃驚了——或許她當初做出速食湯餅之時,便已想到日后要做快食了吧?以速食湯餅試探汴京城中是否對這類便捷吃食有所需求。她一定是發覺頗有市場,又積攢了錢財,便即刻付諸行動。現下快食店開了起來,竟也像長期謀劃的其中一步。
想明白后,汪廚子與康掌柜不約而同,皆嘆了口氣。
康掌柜沉默了片刻,又頗感遺憾地道:“我有個在衙門當胥吏的親朋,是我侄女夫家的堂兄弟,他前陣子來鋪子里吃飯,言及沈娘子的快食都送進衙門了。且他們還說,王府尹便時常買沈記的炙鴨至衙門分給眾人吃,甚至有人傳言,今年大內除夕宮宴上,宴席上也有沈記的炙鴨。這沈娘子入了官家及諸貴人的眼,咱們這些小民,實難撼動她了。日后啊,康記的生意只怕愈發難做。我這鋪子又是租賃而來,若當真不行,只怕到時要關店返鄉了。”
汪廚子大驚:“怎么就到了這地步?年前我們鋪子里食客不是還挺熱鬧的?”雖說比起沈記開店前,的確少了大半。
康掌柜卻不樂觀:“沈記與樊樓不同,樊樓高不可攀,那是富貴人家出入之所。沈記與咱們皆在這市井謀生,離得近、又同樣做得是平頭百姓的生意。咱們與沈記還都是湯餅鋪子。如今做得不如人家,自然要慢慢敗落。你不盤賬不知,我盤了去年半年的賬,扣除租錢、雇工銀及買菜買糧的銀錢,幾乎沒剩什么,故而才有此感慨。今日你正巧應我之邀早些來了,我便與你掏心窩子說上一說。眼見客人越來越少,日后我也無需這么多庖廚了。待元宵過后,我八成會辭兩個庖廚和伙計。”
汪廚子亦有些戚戚然,雖說康掌柜當面說了這話,想必不會辭退他。但他心里仍有些不安。康記若是愈發蕭條下去,自己日后只怕也要換東家。
他心中一時沉重起來。
“比不過也無可奈何,沈娘子若非康記的對手,我倒真心挺賞識她的。一介女流,還是個下堂妻,竟能有今日成就,實在不簡單。何況,她手藝這般好,竟從不滿足現狀,又勤快得令人咋舌,你說我能怎么辦?”
比手藝比不過,比勤快更比不過。
他認輸了!
康掌柜無奈搖頭,又拍了拍汪廚子的肩頭,“不說了,你去后廚備點菜吧,只盼望真有客人上門。”
汪廚子卻沒動,他想了想,康掌柜對他有知遇之恩,看著康掌柜一臉蕭索的模樣,他忍不住拉住了康掌柜的衣袖:“掌柜的且慢。”
康掌柜扭過身來:“怎么了?”
“掌柜的可曾想過,也效仿沈記做這快食?” 汪廚子一針見血地提議道,“鋪子里生意不好,咱們有廚子有伙計,不如也做快食。掌柜的不是也認得不少作坊里的人嗎?你說沈娘子已攬下廂軍、衙門的生意,那咱們便不與她相爭。她的快食店即便做得再好,也無法送全汴京城的餐食。她負責這一片,咱們的快食店負責旁的地方,如此咱們也不至于要關張。”
康掌柜一愣:“這樣妥當嗎?會不會被沈娘子找上門來打罵?”
汪廚子卻覺得無妨:“此事又非盜取旁人的祖傳菜譜或秘方,雖說咱們總是效仿,落了下乘,名聲不大好聽,但日后肯定還有別的鋪子學沈娘子。不是咱們,也會是別人。那咱們何必守著這自尊挨餓呢?趁著沈娘子也才剛剛開始,咱們正好分一杯羹。等沈娘子新鋪子開了,廚子也雇到了,只怕咱們想摻和都沒機會了。”
康掌柜一想,確實有理,激動地抓住汪廚子的手:“還是你精明,幸好有你!那我今日便去給相熟的繅絲工坊問問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