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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祁夸起人來引經據典,還句句都不重樣,雖不是那等夸張直白的溢美之詞,但還是讓沈渺聽得都臉紅,忙道:“你們午食可是只吃了點心?如今餓不餓?九哥兒幫襯我良多,這些日子我總想著要謝你,卻又實在不知如何謝你,不如給你做一碗湯餅吧?”
謝祁沒有推辭,硯書更是滿心歡喜,主仆二人便撿了一張離柜臺最近的桌子坐下,笑道:“那便麻煩沈娘子了。”
“不麻煩,你坐著……我想想,你還傷著,不好吃口味太重的,怕沖了藥性,不若我給你們做糊涂湯餅可好?”
謝祁抬眸看向她。沈娘子似乎不知自己有個習慣,每當心神松弛之時便會不自覺露出笑來,而她笑的時候總習慣先彎起眉眼,又自然而然地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她從不如其他女子一般以帕子或是扇子遮掩唇齒,要維持貴女的體面與“笑不露齒”的風儀,她似乎從不想這些,想笑便笑了,臉頰透粉,眉眼彎彎,襯著午后的陽光,顯得如此明眸皓齒。
也總讓他想起,謝家有一處山水莊子里,那仲夏庭園中,接天蓮葉無窮碧之中搖曳的一枝荷。
陽光慢慢從天心往西移去,斜斜地灑滿了長街,也慢慢溢滿了沈記這小小的鋪子里。謝祁長久地望著她站在暖黃色的光里,不由也跟著一笑:“嗯,有勞了。”
他不知什么是糊涂湯餅,此時此刻,他竟也變得糊涂,不愿多問。
唯有硯書滿腦子都是吃食,好奇地跟上去:“沈娘子,什么是糊涂湯餅?奴奴竟聞所未聞呢!”
“等我做好了,你便知曉了。”
沈渺笑著眨眨眼,扭身便進了灶房。
糊涂面之所以叫糊涂面,自然是有什么放什么,以往人窮,糧食不夠吃,便用各種蔬菜、野菜來湊數,手邊有什么,鍋里便會出現什么,它和疙瘩湯一樣,營養豐富,還有養胃的功效。
但后來沈渺去中原地區試吃那些大酒樓里的糊涂面時,這道因貧苦而誕生的菜也變得格外精致了。可不是糊糊弄弄便了事的,人家大師傅做出來的糊涂面非常講究,面是手搟的,還要專用太行山的小米熬,再放入各式各樣的好菜好肉,最后再下面條,一碗糊涂面能熬得又稠又香又好吃又營養。
沈娘子沒說何為糊涂湯餅,直讓硯書心里貓抓似的,他不由踮著腳,用腦袋頂開了簾子,趴在柜臺邊看她忙碌。
謝祁便也順勢看到了她忙碌的身影。
“沈娘子,你的灶房好干凈啊。”硯書看了會子突然大聲感嘆,莫說這樣的小食肆,便是謝家的灶房,有時方廚子忙碌起來未及收拾,灶房里也能污穢得不堪入目,不僅有滿地臟水來不及掃,還四處都是菜葉、蛋殼,條案上的肉菜也堆得亂無章法。
但沈娘子的灶房不僅鍋灶碗筷整潔,條案上一盆盆一碗碗,整整齊齊地擺著沈渺做湯餅要用的各色小料。蔬菜、肉類切好洗凈,罩在竹罩子里,連面團也揉好了在醒面,多余的菜全都收拾干凈,壘在角落的菜筐和木架子上。墻上還多釘了一整塊的木板,板子上排列著整齊的木楔子,鍋鏟、勺子、刀具都在手柄處綁了麻繩,掛在了墻上。
這灶房里雖然堆滿了東西,卻纖塵不染,井然有序,連抹布都刷洗得干干凈凈,一塊塊或是掛著、或是疊成方形放在桌角,讓人看了便十分舒心。
硯書越看越覺著不簡單,伸長腦袋瞥見了菜筐里的蔬菜,更是嘖嘖稱奇:“沈娘子你怎么連筐子里的蘿卜都堆得整整齊齊?”
這條案對面的木架子上放了好幾個藤編筐,筐子里堆了白蘿卜和胡蘿卜,竟然不僅按顏色分開堆放,還每顆蘿卜都是帶葉子的蘿卜頭朝同一個方向,一層一層壘得整整齊齊。
沈渺被硯書說得也探頭一看地上的蘿卜筐,跟著一笑:“這不是我壘的,是濟哥兒壘的。他每日都幫我收拾灶房,這灶房能這樣干凈,一是做飯菜的習慣要好,一邊做要記得一邊收拾,二便是濟哥兒懂事兒又勤快,他只要回來,便會過來幫忙。”
她做飯已經習慣收拾了,以前她爸爸和爺爺的后廚規矩比這要嚴多了。畢竟廚房里的衛生是頭等大事,要是幫廚的小徒弟敢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滿地菜葉子,肯定會被鍋鏟敲得腦袋開花。
硯書感慨不已,還認真地點頭道:“也該叫方廚子過來瞧一眼,好生學學。他身為皰廚,便是太不拘小節了些!”
謝祁倚著柜臺,視線卻停留在沈渺飛快切菜的手上。沈娘子的手絕稱不上“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她的手修長有力,骨節勻稱,細細的淡青色的筋脈會因她用力而在肌膚下起伏,甚至習慣握刀的虎口處還有一點薄薄的小繭。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因習武與總是受傷,也生了繭子。可卻是大不一樣的。
他正細細地欣賞沈娘子煮湯餅的身影,心里好似也彌漫著濃濃的煙火香氣。她同時開了兩個灶,一個鍋里現炒花生米,一個鍋里熬稠稠的湯,做起來有條不紊,忙中不亂,簡直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女將軍。
真厲害吶沈娘子。謝祁想到自己五谷不勤,只會讀書寫字,實在自愧不如。
正瞧得入神,忽然有個高大黝黑的身影推著三缸酒闖進了半掩著門的沈家后院,還很熟稔地直接走進了灶房,出聲喚道:“大姐兒,你定的酒給你放哪兒?”
謝祁靜靜地轉開眼看過去,那黑黝黝的壯男子也扭頭瞧了過來。
兩人目光隔空一觸。
第40章 泡面火了
顧屠蘇每日都要干重活, 因此從不講究衣衫,他今兒便穿了件敞懷的無袖短衫,被曬得古銅色的胳膊袒露在外, 粗壯又結實, 這衫子連個扣子也沒有,若不是脖子上掛了條長長大大的巾帕用于擦汗,他那同樣結實到肌肉線條若隱若現的胸腹也是毫不掩飾的。
沈渺沒覺著有什么不對勁,這巷子里這么穿著的人多了去了,做豆腐的劉大郎、賣瓜果的王三郎、賣炭火柴火的曾七郎, 只要家里常要干重活的,平日都是如此穿著, 或許僅有過年節之時,他們才會穿戴齊整。
古人比她想象中更開放, 她也是穿越過來后才知曉的。
在旁人眼里應當十分保守的宋朝,不僅男子時常袒-胸-露-乳,連女子在炎炎夏日也會穿短袖衫,甚至自前唐流傳下來的深-v半胸穿搭也仍在風靡, 近些年汴京還時新起直接在裹胸、肚兜外罩對襟紗衣的“內衣外穿”。有時沈渺走在街上,見到形形色色不同的服飾,也會懷疑真正封建古板到底是誰。[注]
聽見顧屠蘇的聲音, 她十分平常地扭頭看了眼,便伸手往外邊一指,麻煩顧屠蘇幫她放到廊子下曬不到日頭的地方去:“有勞顧二哥。”
之后便繼續回身忙著煮湯餅。
顧屠蘇把酒推了過去, 回來時再透過柜臺上的窗洞, 遠遠地瞥了眼那鋪子里站著的瘸腿書生一眼。
那書生長衫大袖,以素色的綢帶束發,兩條飄帶便如柳條般在腦后垂落到肩上。這人生得比榮大郎還要好, 年歲瞧著不過十七八,清清朗朗的,立在那,即便不言不語,也眉目溫潤清雋,讓人無端端想起冬日里屋檐積雪上倒映的月光。顧屠蘇不知要怎么形容他,心里只是有一股到處亂竄的氣。
尤其那瘸腿書生見到他微微一怔之后,竟還笑著頷首,似乎很和氣地與他這不相識的人打了招呼。
又是書生,怎么又來了個書生?于是那股不知哪兒來的氣猛地便躥到了他的腦門上。可想到清晨被阿娘請到家里來的媒人,隨即,他那股氣便像被人拿針戳破了似的,一下又瀉了。
他終究是什么也沒說,別開臉,只沖著沈渺的背影低低說了聲:“放好了,那我走了。”
“哎,謝謝了顧二哥。”沈渺正下面條,抽空回了頭笑了笑,又忙鍋里的事兒了。自打和顧屠蘇說開后,不管顧屠蘇是怎么想的,反正她對待他是已能懷著坦蕩的平常心來相處了。
顧屠蘇便也轉身走了,心里禁不住嘀咕,他可能命里跟書生犯沖。
人家犯太歲,他犯書生。
他拖著空車回了自個家,院子里寂靜清涼,只有一只胖乎乎的麻雀站在院墻上,一會兒往左歪了歪腦袋,一會兒又往右邊歪,旁若無人的模樣。
顧屠蘇無語地盯著這只不知哪兒飛來的小肥鳥,清早他與顧嬸娘頂嘴爭吵時,這鳥就在了,如今竟然還在。左瞧它不順眼右嫌它聒噪,顧屠蘇用力在半空中揮了揮手:“瞧了我半日熱鬧了,快走吧!”
那麻雀終于被他驚得振翅飛離。
趕走了看他熱鬧的鳥,他又小心地走到灶房的窗口往里探看,里頭還是冷冷清清的,顧嬸娘連粥都沒給他留。他知曉當娘的還在生他的氣,便只好臊眉搭眼地去親娘的屋子外頭敲門:“娘,你可在?我錯了,早上不該跟你這么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