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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嬸娘猛地拉開了門,冷冷道:“你跟娘說實話,你不肯成親,是不是還想著沈大姐兒?”
顧屠蘇沉默了半晌,想起沈渺對他說的那些話,搖搖頭:“沒有,娘。”
“那你做什么不成親?”
“咱家拿的出這么多銀錢娶媳婦么?”顧屠蘇聳聳肩,“我都聽見你和爹說的話了,若是要去興國寺借貸,還不如多攢下錢來,省得還要多還利錢。我都拖到這歲數了,也不差一兩年了。”
顧嬸娘狐疑地拿眼打量他。
“真的。”顧屠蘇從胸膛里呼出一口濁氣,略帶自嘲地笑笑,“阿娘,你放心,我已經明白了,不管是三年前還是三年后,大姐兒這眼里從來都沒有我。她喜愛的郎君,從不是我這樣的。”
顧屠蘇心想,大姐兒啊,她應當就是喜愛書生的模樣,喜歡生得清清秀秀的人吧?這他可沒法子了,他爹黑,他也打小就黑,顧嬸娘就嫌棄地說過,若是把他們父子二人扔進煤窯里,只怕都分不清哪兒是煤哪兒是人。
他五大三粗又不識字,改不了了。
兒子這話倒是實在了,顧嬸娘這才放心,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你說的沒錯,所以你死了這條心吧。行,那聽你的,咱們再攢攢錢,你也安安生生的,回頭娶個眼里有你的媳婦,這日子才能過得紅火。”
“好,我也聽娘的。”顧屠蘇扯動嘴角笑了笑,拎起柴刀,又自去干活了。
顧嬸娘了卻了一樁心事,聽著院子里兒子一下一下的劈柴聲,心情挺好地拿著家里的大湯盆出了門——為了慶賀兒子這死腦筋終于想通了,她準備去沈大姐兒的湯餅鋪買上一大盆羊肉面回來,一家子好好吃一頓!說起來家里也有大半個月沒吃過羊肉了,今兒便奢靡一回。
不得不說,沈大姐兒的手藝那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比她爹的手藝還好。顧家和沈家實在太近了,自打沈大姐兒鋪子拾掇好了開門做起生意來,顧嬸娘這兩日盡聞對面飄來的各種香味了,尤其那羊肉湯的味道,饞得她夜里做夢都在埋頭啃羊腿。
羊肉不便宜,她自個實在做不出這樣好的羊湯來,省得糟蹋了,不如買現成的。
沈家后院的門沒有鎖,顧嬸娘一推便進去了。街坊間時常這樣,街面背后的巷子通常都很狹小,不常有外人進來,婦人們常在門前干些輕省的活計,家家戶戶的孩子也都在巷子里玩,只要家里有人,這后門都不會上鎖,而她們相互串門也從不特意打招呼。
不過沈家有兩條狗把門,也不怕偷兒上門。
她走進去,先摸了摸那大狗的黑腦袋,又摸了摸那小狗的黃腦袋,才小聲喚了幾聲:“大姐兒?”
竟沒人應,她滿腹狐疑,便拎著盆沿廊下走到前鋪與后堂相連的小門邊。
這個時辰鋪子里沒什么人,只有一對書生打扮的主仆在吃熱乎乎的湯餅。
沈大姐兒人倒是坐在灶房里,但上半身卻趴在柜臺上,含笑望著他們二人吃,還軟聲囑咐:“硯書慢點兒,多吹一會兒再下嘴,這糊涂面涼得慢,你嘴小心燙出泡來。”
那書生便也抬臉笑:“他是幼時挨過餓,哪怕現在不大記得了,可吃東西還是狼吞虎咽,怎么也掰不過來。上回吃你教給方廚子的蛐蛐餅,一連吃了兩盒,吃得都積了食,夜里疼得打滾兒,披頭散發趴在我床頭嗚嗚直哭,嚇得我夠嗆,只好認了命半夜起來,翻箱倒柜給讓他尋消食散。”
沈渺又覺著可憐又覺著好笑,手撐著下巴,拿手點了點吃得沒空說話的硯書。
“你呀你呀!”
細微的塵埃在一束束的光道里沉浮,滿屋子暖融香氣徘徊,三人隔著半道簾子與一地陽光,輕聲地說著話,他們分明也是有一搭沒一搭,一會兒說說這個,一會兒說說那個,卻自有一種安然閑適之感。
顧嬸娘遠遠看了看,不知為何,轉身又默默地回去了,再次經過后院那兩道“狗閘”時,她腳步頓住了,低頭對上兩條狗對她去而復返的疑惑目光,也在心里問自個:對呀,我為什么不過去?我得買羊肉面吶!我做什么回來呀?
或許是因為,不忍打擾。
她想。
可為什么不忍打擾呢?她也鬧不明白。
還是晚點再去買吧。最后,顧嬸娘對著手上的空盆,喃喃自語。
***
謝祁將一碗軟綿豐富的糊涂湯餅吃下肚去,與硯書一般,都禁不住身子往后微微一仰,舒坦地呼出一口氣。這樣稀里糊涂卻莫名好吃的湯餅,他以往從來沒有嘗過。尤其沈娘子做好湯餅后,還特意又起油鍋,將蔥姜蒜片爆香炸成金黃,再澆了一勺醋。在滋滋冒起的白煙中,她將這滾燙熱騰的油潑在了糊涂湯餅上,使得這糊涂湯餅的風味又悠長了幾分。
一開始這碗湯餅剛端上來時,他瞧著有些平常,只點頭覺著沈娘子這名兒倒是取得不錯,果然是諸般食材,“稀里糊涂匯于一鍋”,但入口之后,其中菜蔬的鮮、肉味的香、湯餅的筋道便紛至沓來。
有些湯餅起初吃得好,越吃便越寡淡膩味了,這糊涂湯餅卻不是如此,食之愈多,愈覺其味實在殊絕,自有一種軟綿綿的口感,好似在喝一碗粥,卻又比粥有意思多了。
“糊涂之名,雖取了混沌之意,實則卻內含精妙。日后我只怕也難以忘懷今日之糊涂了。”謝祁將筷子整齊地擱在碗上,眉眼溫和地笑道,“今兒又是我叨擾沈娘子了,但為了能吃到這樣好的湯餅,只怕日后還有來叨擾的時候。”
“九哥兒盡管來就是了,開門做生意哪有什么叨擾之說?”哪怕知道開門做生意,總有人愛吃也有人不愛吃,但做廚子的哪個不想聽見食客說好吃呢?她被稱贊得心里愉悅,便也彎起眼睛,脫口而出,“你若是真能時常過來,我更高興呢。”
謝祁一怔,旋即耳廓便爬上了紅暈:“是嗎…那以后……我常來?”
沈渺沒意識到有什么不妥,笑著撩開門簾子,過來收了碗筷回灶房:“好呀。”
鋪子外愈發顯得西斜的陽光晃了晃硯書的眼睛,他才從綿綿徘徊在舌齒之間的面香中回過神來?
這才注意到了時辰不早了。他便擦著嘴扭過頭去,正想要問問九哥兒,如今賀也賀了,湯餅也吃了,是不是該走了?
這腿上的藥還沒換呢!
可他看過去,卻見九哥兒呆坐在那兒,一只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耳朵,眼睛卻仍舊追隨著沈娘子轉身而去的背影。
“九哥兒?九哥兒?”硯書疑疑惑惑地叫他,“咱們該回去了九哥兒。”
謝祁才忽而大夢初醒一般,有些慌亂地拄拐站起來:“是了,是了,沈娘子,那…那我便先走一步。硯書,取錢來會賬……”
沈渺將碗筷放進了水池里,在圍裙上擦干凈手,忙出來相送:“是該回去了,你這腿可不能耽擱了。”
說著,她便也有些困惑地發現,謝祁的雙耳和臉頰好似都有些發紅,這是面吃得太熱了么?
不過今兒確實有些熱呢。
“對了,九哥兒,十一娘還讓我們帶些吃食回去呢!”硯書扶著謝祁的胳膊,眼珠子機靈地一轉,“要不跟沈娘子買一些點心回去吧?便省得繞路去糕餅鋪子了。”那他也能多吃一樣了!
沈娘子做糕餅的手藝,已完全將他肚子里的蛔蟲收買,壓根不想在吃別家了。
也不僅是他,如今謝家的人都知曉沈娘子的大名了。便如十一娘。這自打吃過沈娘子的烤饅頭以后,原先她還大張旗鼓、斬釘截鐵地號稱要學大相國寺的高僧那般苦修過午不食,絕不吃點心也不用香飲子,要誓死踐行到底。但自打自打吃過沈娘子的烤饅頭以后,十一娘便如那破了戒的和尚,一發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