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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不野從小扁豆身上看到了一點自己的影子,難免有些心軟,從副駕的零食袋里找出一根山楂棒棒糖給她:“原諒你,給你吃?!?
“那個小翼龍對你很重要嗎?”小扁豆問。
曾不野不打算欺騙小孩,于是坦言:“是的。是我爸爸送給我的?!?
“那你讓你爸爸再雕一個送給我好嗎?”
“我爸爸死了。”
小扁豆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走丟。爺爺前年突然不見了,爸爸媽媽都說爺爺走丟了。丟了好幾年了還沒回來呢!
“你說我爺爺還能找到家嗎?”她問曾不野。
“走丟的老人沒有能找到家的。”曾不野說。
小扁豆嘴一癟,又要哭,曾不野又找出一塊兒陳皮山楂條丟到她嘴里:“閉嘴吃,不許哭。”
“哦?!边^一會兒小扁豆又不死心地問:“那你媽媽呢?會雕恐龍嗎?”
“我媽也死了?!?
“你家…”
“都死了?!边@次是在逗小孩,有些親人老死不相往來了,在曾不野心中約等于死了。
她們安靜下來等待進城。在大年初二的晚上,這樣浩浩蕩蕩沖進一座邊境線城市可謂壯觀。曾不野甚至不知道他們晚上住哪、吃什么。正在想著,徐遠行又來敲她車窗。他要求曾不野立刻馬上加他好友,態度簡直不容拒絕。接著她就被拉到了一個名為“青川除夕穿越(目標0車損)”的群里。
冰雪穿越,目標0車損,底氣可真足。
“0車損”車隊向二連浩特城挺進。這是曾不野第一次走進這座城市,在此以前,她對這座城市的最深的印象還來自于新聞聯播:疫情初始,蒙古國捐贈的三萬只羊經由二連浩特入境檢疫加工。她那時每天都在關心羊到哪了。
老曾倒是對這里有很多書本上的知識,他曾在曾不野買車的前一兩個月數度表示想去二連口岸看看,再看看國門,買點蒙古奶酪。如果可以,他想從二連坐火車去一趟烏蘭巴托。
車臺里有人南腔北調地唱:穿過曠野的風你慢些走…
徐遠行說:“趙君瀾,你閉嘴?!?
“讓他唱?!痹灰罢f。
車臺靜默片刻,緊接著有人說:“野菜姐讓趙哥唱,趙哥好好唱?!?
曾不野不覺得難聽,因為曾焐欽就是這樣唱的。鼻子有些堵了,吸了吸。小扁豆從椅背中間探過身看她是不是哭了,她說:“你坐回去,危險?!?
“野菜姨哭了?!毙”舛拐f。
“你才哭了?!痹灰耙恢皇窒蚝螅菩陌丛谛”舛鼓X門上將她推回了后座。一直到住的地方她都沒再說話。
徐遠行安頓好后通知吃飯,獨獨缺了曾不野。小扁豆在一邊說:“野菜姨哭了。”
“你看見了?”徐遠行問。
“我猜的?!毙”舛箤W曾不野吸鼻子的樣子,還推自己腦門:“哭啦,肯定哭啦?!?
車隊出來玩,白天酣暢淋漓地玩,晚上酣暢淋漓地喝酒,都不想讓任何人遭到冷落。于是讓隊長徐遠行去請去哄去關照。
“讓她自己待會兒唄。”徐遠行說:“野姐孤僻,跟大家也不熟,再給她點時間唄。”眾人一想,也的確是這么回事,就不再執著。但點菜的時候卻都多問了很多:
“野菜姐有忌口嗎?”
“這個莜面放十幾分鐘不會難吃吧?”
“這烤羊…掰個腿?帶點洋蔥吧,不然膩…”
徐遠行就又說:“吃咱們的,別管她了。她本來是要一個人一輛車走的,顯然不會餓死?!?
他們的熱情沒有邊界,很容易嚇到初來乍到的人。大家聽勸,就只管喝自己的酒,把曾不野放在了一邊。說這一天算是真正的“除夕飯”,都卯足了勁頭要把徐遠行喝倒。
徐遠行躲酒很是一絕,才喝兩輪就趴在桌上,任誰推他叫他他都裝死。這是他一貫的做派,大家當然知道,但仍舊圍著他拍照,接著去喝趙君瀾。徐遠行擇機拎著事先讓餐館打包好的東西溜了。
酒店就在餐館旁邊,他兩分鐘就走到。房是他讓前臺做的,自然之道曾不野在哪一間。徑直跑上四樓,敲了曾不野的門。
一聲,無人應。
兩聲,無人應。
“野姐你干嘛呢?開門,送飯。”徐遠行說著,順道幼稚地用手扇了扇餐盒,企圖讓飯菜的香味飄到曾不野鼻子前,好好饞她一番。
但仍舊無人應門。
壞了。曾不野跑了?徐遠行冒出這樣一個念頭,把餐盒放在她門口,又向樓下停車場跑。果然,曾不野的車不在。
他打曾不野電話,對方不接。這雪天路滑,出了城就是荒野,她萬一出點什么事那就是大事了。他甚至沒想到責備曾不野言而無信,責備她丟下隊友們跑了。
而曾不野此刻正在國門景區的門口,她知道自己進不去,也只是想停車在那里待一會兒。她在想:這陣風是否能吹到烏蘭巴托呢?是否能帶去一個已故老人對那里的向往呢?曾不野很后悔,在父親尚能走路的時候,她沒有下定決心帶他走。
手機的界面是一封郵件,里面通知她去年的二十五萬欠款已償還。郵件是曾不野的前男友王家明發的,錢是曾不野跟他打官司追回來的。
當初曾不野無法下定決心追討這筆錢,她認為那是她為自己的愚蠢無知教的學費。老曾對她說:你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你的錢也是你辛苦賺來的。你不必為任何人教學費,也不用為任何一段錯誤的感情責備自己。你就去打官司!
所以她在這個曾焐欽期待過的地方讀了這封郵件給他,并算了一下:再還8.3年,王家明就能還清她的錢了。如果他還能再活八年的話。對,這是詛咒。
手機沒有信號,她知道不能久待,再看一眼國門,其實根本看不到,她知道。她毫無睡意,也沒有任何吃東西的欲望,她知道此刻的她看起來一定毫無生氣。
酒店后面那片巨大的無人無車的空地,一下闖進她的腦海。這地方不像城市里寸土寸金,幾平米都稀缺。這里最不缺的好像就是空地。曾不野不想浪費這些,又朝那里開去。
站在路邊的徐遠行正在打電話,他決定打個114,讓114聯系曾不野。電話還沒接通,就看到jy1從他面前無情地開過,繞過酒店,向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