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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太子殿下聯系時,說的是想見見三殿下和與沉。”
走在曼紐因·赫斯特前方的虞沉倏地頓住,云尋光嚴肅的聲音也霎時自耳骨麥穿到虞沉耳中:“跟他去,不用管嵐嵐。”
虞沉垂在身側的手指攥緊又松開,末了一言不發推開會議廳的門,走到最中央的圓桌旁坐下,臉上毫無表情。
曼紐因·赫斯特在他對面落座,倪春和陳栩就在一旁站著,擺明了今天這場談話主角就是虞沉和曼紐因·赫斯特,其余人不必摻和進來,曼紐因·赫斯特也沒有要和他們交流意思。
他從前線戰場過來親自跑這一趟,貌似只為虞沉。
兩人對坐相望,又是曼紐因·赫斯特先開的口,張嘴便提:“你的眼睛像雪塵,性格倒更像霍愫,當時我將雪塵被叛軍扣押的事告訴她以后,她也像你一樣坐立難安,卻始終沒有離開主戰艦。”
十八年過去,虞沉從一個點燃火焰的小孩,長大成了能控制心中熾焰的成年人,可哪怕再有心理準備,在看見曼紐因·赫斯特以微笑的神情,以緬懷的語調輕描淡寫說出這句話時,虞沉還是不可避免地赤紅了眼眶,眼底的恨意和痛苦一同流露:“你終于承認,她沒有離開過主戰艦了。”
“我有說她離開過主戰艦嗎?”曼紐因·赫斯特漸漸斂了笑,垂睫看了一眼手旁晶瑩剔透的玻璃水杯,“我從來說的都是實話,可世人對她的誤解太深了,無論我怎么解釋,他們都不肯相信。”
“實話?你對人們說你那天沒有離開主戰艦,也是實話?”虞沉“哈”了一聲,“不是你偷走了我母親的機甲,偽裝成她離開的跡象,她會被世人誤解那么多年嗎?”
“是實話。”
曼紐因·赫斯特掀起眼簾:“當初離開主戰艦的那艘小型巡星艦上,只有機甲,沒有活人。”
他抱著雙臂,重新笑起:“你以為我在那上面嗎?”
“我和霍愫一起,戰斗到了最后一刻,她是個英雄,為了守住第一邊境線,她付出了她能付出的一切——包括她的生命。”曼紐因·赫斯特重復著他面對鏡頭,面對記者的訪問時說過無數遍的話,他的語氣也一如既往地堅定。
不過這一回,他對著虞沉補充了句以往不曾說過的話:“我也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你也付出了生命?”
虞沉覺得曼紐因·赫斯特能完好無損坐在自己面前,說出這句話真是莫大的諷刺。
然而曼紐因·赫斯特卻繼續笑著說:“與沉,你能來到銀河帝國,在這里生活,在安洛斯軍校念書,是件非常幸運的事。云棲鶴不是個好皇帝,但他的哥哥姐姐是。”
“我出生那年,銀河帝國的皇帝是云棲隼。”
云棲鶴在皇室排行第三,云棲隼是他大哥,也是他父親死后順利繼位的皇太子。
和云棲鶴陰鷙冷血的性格不同,云棲隼寬仁博愛,殺伐果決,是個明君。他將銀河帝國治理的極好,在位期間,國力蒸蒸日上,公民無人說他一句不好。
曼紐因·赫斯特和霍愫在福利院吃著用蟑螂蛆蟲尸體制成,卻因保存不當而半變質的營養膏時,都忍不住探討:他們如果是銀河帝國的孤兒,再怎么可憐,大概也能吃上不變質的營養膏吧?
偏偏他們是星云聯邦的孤兒。
不過這樣一個好皇帝,在幾年后卻死在了邊境戰場上,陣亡于瑟唯邇蟲族的利齒之下。
曼紐因·赫斯特和霍愫蹚過巷子里的污水回福利院途中,在街邊聽見這個消息,第一反應是:或許銀河帝國聯邦的孤兒也要和他們一樣吃半變質的營養膏了。
結果沒有——在云棲隼后繼位的云棲雁也是位公正智慧,溫柔勇敢的女帝,銀河帝國沒有因為云棲隼的逝去急轉直下,甚至做的比云棲隼還要更好。
公民們衷心愛戴,景仰敬慕著她,稱頌的歌謠連曼紐因·赫斯特和霍愫都會哼唱。
但是她也死了,如她哥哥云棲隼那樣的命運死了。
他們都死在最年輕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血脈子女,皇室僅剩一個剛滿十二,小學還沒畢業,消沉又厭世的云棲鶴。
誰都知道他當不好皇帝,他連云棲隼和云棲雁半根手指都比不上,可皇室已經沒人了,云棲鶴所有親人都犧牲在前線,乃至他未來,也將會是那個犧牲的人。
所以不管他這個皇帝做的有多不好,銀河帝國的公民們看在他哥哥姐姐的份上,也只許本國人自己罵罵他,不許別國罵。
饒是如此,他繼位以后,罵他的聲浪,仍無法阻止傳到了星云聯邦。
曼紐因·赫斯特聽人們罵他罵了很多年,從聯邦機甲研究總院辭職后,他沒立即加入星云聯邦軍部,其實那時他非常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去往何處,于是他為了解答多年幼年以來心中潛藏多年的疑問,去了一趟銀河帝國的福利院。
他想:云棲鶴這么爛的一個皇帝,會讓這里的孤兒吃什么呢?
——吃最普通的營養液。
它一點都不美味,但能給人類提供日常所需的一切能量和營養,在正常安全的保質期內,沒有變質,也沒有人會因為吃不到而餓死。
曼紐因·赫斯特很好奇,這里就沒有腐爛的氣息嗎?
福利院院長告訴他:“有啊,多著呢,這種事在哪都會有的。不過陛下生性殘暴,殺人不眨眼,他殺多了,就變少了,畢竟貪污按法律來可能會判個無期,到他手里得被五馬分尸,沒一個活得下來。”
于是曼紐因·赫斯特又去了趟日冕帝國的福利院。
他在這里終于找到了吃半變質營養膏的孤兒們——全是beta或omega,alpha倒是吃的還不錯……這個地方也爛,可無論如何,星云聯邦總是最腐爛的。
“我們生在最爛的地方。”回星云聯邦后,曼紐因·赫斯特詢問霍愫,“怎么辦呢?”
霍愫拍著他肩膀,安慰他:“沒關系,我們還有機會把它變得美好起來,來和我一起努力吧。”
便是這個邀請,讓曼紐因·赫斯特選擇追隨霍愫,加入星云聯邦軍部,成為了一名戍守邊境戰場,抵御蟲族的士兵。
“與沉,你和霍愫都是來自軍校的優秀學員,畢業后,最低也是個少尉軍銜,你們沒做過低等列兵,不知道軍部真正的畜生,都會干出些什么事。”曼紐因·赫斯特語速不疾不徐,談起往事,只是平淡,“霍愫那時軍銜不高,盡管她竭力幫助了我許多,卻遠遠不夠。”
虞沉確實沒當過列兵,卻大致能夠想象曼紐因·赫斯特做列兵時,會遭遇些什么折磨。
alpha天性冷血好斗,他和傅炎熙都算體面人了,但在安洛斯軍校念書期間,也沒少為私仇打得頭破血流。
甚至就像曼紐因·赫斯特說的,某種程度上,虞沉確實幸運——傅炎熙父親是銀河帝國上級,出身權貴,他們終日互毆,傅炎熙卻從未用家境和背景打壓過他,而曼紐因·赫斯特有這樣的好運氣嗎?明顯沒有。
“所以是因為我母親幫你幫的不夠多?”虞沉問他原因,“你恨起了她,也恨我媽媽。”
曼紐因·赫斯特搖頭:“沒有,我不恨她們,她們是我最好的朋友。”
云尋光讓虞沉背下的提問稿一個字都用不上,曼紐因·赫斯特坐下后,就把所有他們想知曉想弄清楚的事一一道來,他說:“我們會死,是因為悲劇注定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