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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槿仔細端詳她一番,至多不過雙十的年紀,能有這樣的繡功,的確了不起。
“這位女郎,我欲在城北的石潭集市開一間成衣鋪,鋪里正缺幾位繡娘,每月除去固定的工錢外,若是生意不差,還有額外的分紅,不知女郎可否考慮去我的鋪里幫工?”
素衣女郎聞聽此言,頗有幾分心動,但當她看到迎面走來的男郎,再不敢動那離家稍遠些的心思,支支吾吾地拒絕道:“不,不必了。這條巾子,娘子還買不買?”
沈沅槿雖有些不明所以,卻也不欲強人所難,問她要多少文錢后,取出十枚銅錢付給她,與紫苑一齊離開攤位。
然。他二人還未走遠,就聽身后傳出那素衣女郎哭泣哀求的聲音,“不行,這些錢過幾日還要給大郎看病用的,你不能全拿去!”
“賤婦,滾開!”一道高昂的男聲隨后響起,中間還夾雜著巴掌聲,“老子還沒嫌你這兩日只賣了這點錢,你倒管起老子來了,我看你是前日還沒挨夠打。”
沈沅槿聽見男郎的打罵聲,忙不迭停下腳步,同身側的紫苑對視一眼,折返回去。
“住手!”紫苑高喝一聲,正要上前推開那欲要打人的男郎,忽見另一道高挑的人影自人群中快步沖上前來,緊緊制住那男郎將要落下的拳頭。
“粗鄙野人,竟敢當街毆打女郎,你眼中,可還有大趙法紀?”
這個聲音,沈沅槿聽著再耳熟不過,乃是與她做了三載夫妻的臨淄郡王,陸昀。
沈沅槿瞬間呆愣在哪里,直至那男郎奮力掙脫開陸昀的鉗制,沖陸昀揮出拳頭,嘴里叫囂著道:“老子打得是自己的妻,與你何干,少在這里插手老子的家事!”
陸昀雖非練家子出身,卻也不是從未接觸過拳腳功夫,況他曾在大理寺當差,少不得會有施展拳腳劍法的時候,那男郎不過是個市井無賴,如何是陸昀的對手,不過兩三招后便敗下陣來,被陸昀反剪住右手,疼得嘴里嗷嗷直叫喚。
“依趙國律,毆妻致傷者,杖十,徒三月。”陸昀面容沉肅地道出這句話,旋即讓隨從將人縛住,送去官署。
她與陸昀已是過去,沈沅槿不欲橫生枝節,靜立在人群中看他料理完此事,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這里。
陸昀像是感知到了沈沅槿的存在一般,莫名看向她離去的方向,久久不曾邁開步子。
“別駕在看什么?”陸昀身后的小吏見他盯著一個方向發呆,提醒他已經對著那處失神好一會兒了。
“沒什么。”陸昀以為是自己太過思念沈沅槿所致,當下并未過分在意,心不在焉回答小吏一句,繼續朝前走。
經過這一插曲,沈沅槿方想起來打探潭州的大小官員是何人,除陸昀外,是否還有旁的熟人,如此也好多避諱著些。
大明宮。
謝煜帶來陸鎮期盼許久的消息。
各州呈上來的信息著實不少,然而經過兩殿司的篩選后,留下來的卻也算不得多。
陸鎮一一仔細看過后,分別將目光鎖定在沙州、揚州和江城這三處地方,令謝煜去調查這三個地方新開的成衣鋪掌柜究竟是何許人,能在短短三五年內就從籍籍無名躍居為城中數一數二的成衣鋪。
謝煜走后,陸鎮起身踱步至窗邊,抬眼望向空中西斜的金烏,聲線低沉地喃喃自語:“沅娘,我一定會找到你;昭陽已經六歲,她也很想見一見你。”
他的話音剛落下沒多大會兒,殿外傳來陸瑛清脆的童音,“阿耶。”
陸鎮聽見陸瑛的聲音,這才看看回過神來,坐回羅漢床上,讓人請她進來。
“昭陽今日學了什么?”陸鎮示意陸瑛走近些,撫了撫她的發頂問道。
陸瑛盡量吐字清晰:“學了好多新的字,還背了《江雪》”
“昭陽這樣聰慧,又肯用心讀書,你阿娘知道了,必定高興。”
陸瑛聽他提起阿娘會高興,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開心的笑:“真的嗎?阿娘她會知道,會為我高興嗎?”
“會的,你阿娘她一定會的。”陸鎮眼里滿含期待,他相信,倘若沅娘還活著,必定會在那三處中的其中一處,他現下最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謝煜帶來好消息。
父女兩用過晚膳,陸鎮勻出些時間看陸瑛做功課,而后繼續去書房里批折子。
日子一天天地過,不覺已是三個月后。
謝煜將兩殿司在沙州、揚州和江城打探來的三位女郎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知陸鎮。
陸鎮聽到沙州的那位女郎用氎花紡織成布制作冬衣,或是將其經過一些簡單的處理過后填充在被子里防風御寒,不禁想起七年前的那個冬日,她向他打探過這兩樣東西的價格,且還向內外命婦提出募捐的請求。
“這位程娘子,如今可還在沙州?”陸鎮激動發問。
謝煜皺起眉頭,搖搖頭,“不在,如今那布莊和成衣鋪乃是由她的舊友代為看顧,至于程娘子具體去了何處,尚還未有定論。”
陸鎮料想謝煜的口中,她的這位舊友若不是辭楹,就是陸昀留給她的那位武婢。
“再派人去探,務必盡早查清楚這位程娘子的去處,再來向朕復命。”陸鎮吩咐完,才剛舒展不久的眉頭便又緊緊皺起,十分擔心她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到了中秋這日,陸鎮依照往年舊例在麟德殿設下家宴,太上皇陸淵和太上皇后沈蘊姝攜幼子陸煦一起出席。
前幾年,陸淵和朝臣都時有提議讓陸鎮再娶一位妻子的言論,直至陸鎮在去歲立陸煦為皇太弟,于早朝上言明他此生唯有已故的溫獻皇后這一位妻子后,此等言論方消散殆盡。
沈蘊姝雖還是一副病病歪歪的樣子,好在并無性命之憂,每日服用珍貴的藥材吊著,面上氣色倒也算不得差。
陸鎮直接將陸瑛的座位設在他的身邊,在場的眾人看來,他對這位獨女可謂極盡疼愛,簡直到了捧在手里都怕她會摔了的地步。
陸綏已過了及笄之年,陸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奈何她的一門心思都撲在學習管理六尚之事上,遲遲未能有郎君入她的眼;沈蘊姝比他看得開些,常勸陸淵寬心,這才讓陸綏得以繼續讀書進學,專心做她喜歡的事。
席上年歲稍長些的男郎女郎都是成雙成對,獨陸鎮年過三旬孤身一人,眾人知他還掛念著溫獻皇后,即便這是家宴,亦不敢提及選妃立后之言。
陸鎮手執高足金杯,悶聲不響地飲下一杯清酒,眾人見慣了一個人喝悶酒的樣子,早見怪不怪,向他敬過酒后,各吃各的。
中秋的月亮,正大光明,散宴后,陸鎮命宮人好生服侍公主睡下,他則立在窗前望向空中皎月,他想,此時此刻,沅娘必定也處在這片皎潔華光之下罷。
他相信,終有一日,他和沅娘還會再相見的。
陸鎮懷著這樣的心思,在窗前靜立良久,直到張內侍打著哈欠又來勸他一遍,他方轉身進到內殿,洗漱更衣。
中秋既過,秋日漸深,沈沅槿因播種得晚了些,那氎花成熟得自然也就晚了些時日,至九月上旬方可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