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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鎮仔細留意沈沅槿每一個肢體語言和面部表情,未見有半分試圖欺瞞于他的意圖后,方信了她口中的話語大半。
“沅娘如今尚在孕中,即便再如何喜歡作畫,也該多顧及著身子,切不可太過勞累;待會兒吃過藥,我陪你去園子里走走,你每日在屋里呆的時間太久,長此以往下去,我擔心月份大了,沅娘的身子會越發沉重。”
沈沅槿沒再拒絕由他陪著一道出門,垂下長睫點點頭,“好。”
二人說著話,嵐翠送來坐胎的湯藥,陸鎮喂她喝下,服侍她漱口凈手,攙扶她起身。
三月的天氣不冷不熱,園子里的花開得正好,陸鎮牽著沈沅槿的手緩步賞玩近兩刻鐘,攜她歸至殿中,溫聲問她:“沅娘今夜可要沐浴?”
沈沅槿許久沒有出門這樣長的時間,加之已有兩日未沐浴,自是點頭說要。
陸鎮詢問過沈沅槿的意思,彎腰抱她去浴房共浴,澡豆抹到小腹時,越發放輕手上的動作,溫聲細語地討她歡心:“沅娘,我們定會擁有一個活潑康健的孩兒,我如今和將來所擁有的一切,都會是你和它的。”
沈沅槿并不在意腹中的胎兒如何,只盼上天垂憐,保佑她順利生產,離京前往西北。
“大郎的話,我可都記下了。”沈沅槿漫不經心地哄他一句,再次默默祈求上天能夠保佑她得償所愿。
一時沐浴完,陸鎮便又抱著沈沅槿出浴,放她坐在鋪了毯子的條案上,替她擦去身上和發上的水漬,套上干凈的衣物,這才去收拾自己,橫抱起她穩步回屋。
這日夜里規規矩矩地擁著沈沅槿入睡,不過在入睡前纏著她吻了一時半刻。
此后的一個月里,沈蘊姝都未再來過東宮,倒是沈沅槿攜陸鎮如果拾翠殿兩三回,姑侄二人說話也不避著陸鎮,做不說些家長里短、孕期育兒的閑話。
這樣的時日過得久了,陸鎮對她們姑侄的疑慮方才漸漸打消,在看到沈沅槿開始縫制嬰孩的肚兜、小帽等物后,甚至開始暗暗地想:沅娘或許早在不知不覺地接納了他和腹中的孩子,等孩子降生后,他們一家三口定會過得十分幸福。
轉眼到了端陽節,陸鎮陪著沈沅槿在太液池邊的涼亭里看龍舟競渡,她腹中的孩子已有近五個月大,加之那孩子是隨了他的體格的,腹部自然顯懷。
陸淵與崔皇后過來時,陸鎮正剝枇杷給沈沅槿吃,眾人忙起身行禮,陸淵令眾人坐下后,直接讓沈蘊姝坐到右手的位置上,同崔皇后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
崔皇后面上是一副溫婉和藹的模樣,實則暗暗瞧了沈氏姑侄幾回,心中不禁感到疑惑,照理說,沈氏在得知她那內侄女的遭遇后,該是同圣上大鬧上一場,氣悶到病病歪歪的才對;崔皇后一時半刻還吃不透這里頭的緣由,暫且按兵不動,靜觀事態發展。
日子一天天地過,轉眼到了夏末,沈沅槿的孕肚越發隆起,近來朝中似乎并不太平,有陸鎮舉薦提拔的官員牽涉到一樁貪墨案中,后不知怎的,又有言官彈劾陸鎮行為不檢,曾在臨淄郡王下獄之際圖謀侄媳,逼得郡王夫婦勞燕分飛,那位昔日的郡王妃不得不逃出長安。
陸淵為此焦頭爛額,雖知此事必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但為平息此事,權衡各方勢力,只能小懲大誡,暫且撤去陸鎮尚書令一職,不再攝禮部和工部事。
下朝后,陸鎮走后殿的偏門去見陸淵。
“如今太子身懷有孕,一旦降下嫡長皇孫,東宮的地位必定愈加穩固,崔氏一族約莫已經有些按耐不住了。”
陸淵聞言,擰眉道:“大郎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憂;崔氏如此表里不一,手段狠辣,若是她的親子為儲君,將來朕百年后,皇貴妃和她的一雙兒女必不會好過。”他這廂說到此處,抬手拍了拍陸鎮的肩,“朕的皇貴妃與你的太子妃是姑侄,朕想,即便將來朕不在了,因著這關系,你也一定會好好善待皇貴妃和幼弟幼妹。”
“朕這一生不愧大趙,不愧百姓,唯獨虧欠你的母親,朕與她是盲婚啞嫁,雖不曾愛過她,但總有夫妻間的情分在,這么多年以來,朕從未動過改立之心;大郎的儲君之位,朕不會容許任何人覬覦;至于阿煦,朕只盼他能平安長大,做一個自在逍遙的富貴親王,與永穆一同在朕和皇貴妃的膝下共享天倫。”
這樣掏心窩子的話,陸淵從前從未說過,陸鎮心中芥蒂消散大半,當即便啟唇在他的面前立下誓言,“阿耶安心,皇貴妃是我的庶母,又是太子妃的姑母,阿煦和永穆是我的親弟親妹,不論阿耶在與不在,我都會好生善待他們。”
陸淵得他這句話,心里有了底,便又重提起去歲春日他在明州查的那件走.私舶來品的案子。
“朕已令人秘密查探崔氏是否與嶺南道的節度使、市舶司有所關聯,想來不日便會有消息,屆時若證實崔氏便是那樁案子的幕后推手,少不得要讓大郎再辛苦一回,親往明州一帶查探罪證。”
時下已是八月,九月沅娘便要臨盆,陸鎮實在不想留她一人在東宮待產,故而心中不免有些猶豫。
陸淵焉能不知他在擔心什么,他如今對那沈氏女已經到了癡迷的地步,自然不放心她獨自留在東宮。
“大郎無需太過憂心,事情未必如你我所想,即便是崔氏母族所為,宮里還有朕和皇貴妃在,有眾多太醫在,皇貴妃待她如親女,必定會多加照拂于她,斷不會出半點差錯;再者,沈氏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她若知曉你為了她耽誤政事,怕是會心神難安,影響到胎兒和身子。”
陸淵的話不無道理,陸鎮耳聽他將話說到這個份上,沉吟片刻后,終究還是點頭應下。
然,陸淵的計劃還未及實施,兩千里外的新州傳來八百里急報,道是契丹南下劫掠,打家劫舍,強搶民女,已逼近寰州。
宮人前來傳話時,窗外夜已深了,沈蘊姝被那道叩門聲吵醒,陸淵聽見是軍中急報,寬慰她兩聲讓她繼續安睡,兀自披了外袍鬢發散亂地去見人。
又一個時辰,陸鎮和參與軍國大事的朝臣便接連來到紫宸宮的書房內,共商此事。
翌日早朝,陸淵降下圣旨,令太子令五萬軍馬前往解朔、寰二州之困。
兵馬已在昨日的下半夜點好,陸鎮甚至來不及好好地同沈沅槿道個別,只在散朝后行色匆匆地返回東宮草草用了早膳,低下頭環抱住沈沅槿的腰背,長話短說:“軍情緊急,不知能否趕在沅娘臨盆前返回軍中,我盡量會快些;若是趕不回來,圣上和皇貴妃都在宮中,他們會代我好生照拂沅娘,沅娘和孩子,都會平安的。“
話畢,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個戀戀不舍的吻,轉過身,大步離開。
軍隊以每日百里的速度行軍,于十余日后抵達被圍困近二十日的塑州,僅用了短短數日便解成功去塑州之困,北上奪回寰州城中被劫掠走的牛羊物資,壯丁女郎。
與此同時,兩殿司的指揮使來到紫宸殿向陸淵復命,坐實了崔氏一族與明州、廣州市舶司皆由私下往來,借著供養宗室的由頭斂財走.私,招兵買馬。
崔氏家主以清流世家自居,看似不屑于結黨營私,操弄權術,實則早在暗地里做出積累了大量錢 財,并在沿海一帶擴充勢力,或許朝中也已有不少被他用重金收買的官員。
如今燕云尚有戰事,太子未歸,陸淵不欲在這時候打草驚蛇,暫且按下不表;然而僅僅兩日后,崔氏那處就已聽到了風吹草動。
及至九月,秋高氣爽,沈沅槿撫著孕肚在庭中閑步,至多再有半個月她就要臨盆,嵐翠等人幾乎每日都形影不離地跟在她身邊。
沈蘊姝不放心她一個人呆在東宮,特意去向陸淵討了恩典,要接她來拾翠殿中待產,請陸淵暫時先住在他自己的紫宸殿中。
陸淵對沈蘊姝有求必應,何況他親口向大郎承諾過會照拂于她,旋即應允她的請求,特意交代她不必大張旗鼓,更不必提前告知皇后。
沈蘊姝便是再沒心眼,當下聽陸淵如此說,再聯想到她們姑侄曾無端被人接二連三地針對,又豈會毫無察覺,忙不迭認真點頭,叫云香云意明日一早領著幾個妥當的宮人去辦此事。
云州。陸鎮北上追回契丹掠走的人和物,連夜趕回城中,忍著疲憊安撫過軍民,于晌午方拖著疲乏的身子回到房中安歇。
次日晨間,沈沅槿用過早膳,正用清水漱口,云香面帶淺笑地踏進殿中,屈膝施過一禮,恭敬道:“太子妃,皇貴妃特意差遣婢子過來接您去拾翠殿中待產,皇貴妃還說,圣上這段時日都會在紫宸殿,拾翠殿里就只有您和她,還有永穆阿煦。”
她一個人在東宮里的確沒什么意思,何況又是沈蘊姝的一片心意,沈沅槿忙讓宮人去將她常用的一些細軟收拾出來,乘坐步攆前往拾翠殿。
未確保安全,黃門按照吩咐走寬闊大道,腳下的步子邁得極穩,行得極慢,但在走到一處長街時,忽有一個抬攆的黃門被什么東西滑了腳,只聽“哎呦”一聲,整個人直往地上倒,后方的兩人亂了節奏,一時未及反應過來,便也跟著腳步不穩。
“太子妃。”云香眼疾手快,三五個箭步來到步攆邊護住受了顛簸的沈沅槿,沒讓她從步攆上墜下來。
沈沅槿只感到肚子一陣劇烈的抽痛,一手撐在坐墊上,一手撫上孕肚,頓時疼得臉色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