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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子,終究還是壞到了咳血的地步。沈蘊姝看著那抹未干的鮮血,腦海里并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有種淡淡的平靜。
事實上,這些年來,若不是有沈沅槿和陸綏在身邊,似這般壓抑到如同屏風上條條框框、了無生氣的織雀的日子,她早都快要撐不下去了。
永穆和阿煦還那樣小,沈蘊姝自然放心不下他們,可壽數之事豈非人力能改,倘若上天真的要她短折而亡,她也只能承受。
陸淵離開拾翠殿時,臉色難看到如同冬日的結在水面上的寒冰,宮娥黃門們見著他,無一不是謹小慎微,生怕會一個不留神觸怒了他,輕則是打板子罰俸,重則被趕出宮門。
沈蘊姝將拿染血的巾子藏在角落里,也懶怠叫太醫來瞧,當日晚膳也不想用,只在陸綏過來告知沈蘊姝她的課業學得如何了,方開懷一些,然而陸綏前腳一走,沈蘊姝便又是好一會子的咳嗽,這會不同于方才,竟是吐了一小口血出來。
云香打窗下過來,聽見她在里面咳,吩咐小宮娥去傳一碗滋補潤肺的枸杞雪梨枇杷湯來,而后推門進殿,正照見沈蘊姝拿清水漱口,她吐出的那一小口水里,分明帶了些血色。
“娘子。”云香驚呼一聲,忙垂頭去看盂,果見內里有一抹刺眼的紅。
“我去找太醫,娘子莫怕,我很快就回。”云香抬腿就要往外退,沈蘊姝卻是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不讓她走,一臉沉肅地道:“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數,便是吃再多的藥,只怕也是無用的。”
云香提醒她道:“娘子才剛咳了血,豈可不叫太醫為娘子診脈,若是娘子貴體有損,我們也逃不開干系。”說罷,還是要去請太醫。
沈蘊姝忙又攔住她,語重心長地勸解她道:“興許是今日動了氣的緣故,且再等上幾日,若還是如此,再去請太醫不遲。”
如此,云香才沒再堅持,“至多三日,娘子若是未好全,還是需得仔細瞧瞧才妥當。”
沈蘊姝為著著穩住云香,少不得點頭答應。
東宮。
這次的流言還未及傳到東宮的侍衛,便被陸鎮以雷霆手段結束掉了,是以這番言論,沈沅槿并不曾聽人說起過,更不會知道,沈蘊姝已然知曉了她和陸鎮之間的事。
陸鎮的確說到做到,說要與她同吃同睡,這段時日沒有一頓飯落下,皆是在沈沅槿的屋里進行的,就連許多公務,也都在她這處辦。
沈沅槿心中厭憎陸鎮,每日也不怎么愛搭理他,他邀她出去散步,她也總是沒有多大會兒就喊累,可即便她幾乎一整日都懶洋洋的,身上卻還是不見長多少肉。
一晃三日過去,沈蘊姝咳出的血雖不比頭一天多,可卻一直都有,她的精神頭瞧著也不怎么好,短短三天的時間,看上去似乎又清瘦了些。
陸淵一連三日沒敢來拾翠殿,就怕沈蘊姝見了他會不高興,動怒,是以每一日都會派宮人去問她的情況。
云香雖只忠于沈蘊姝,卻并非是非不分,隱瞞病情不看太醫,時日久了,損傷的只會是她的身子,故而經過深思熟慮后,在第四日紫宸宮的宮人前來問話時,將此事告知那宮人。
陸淵聞聽此言,不禁劍眉緊蹙,詢問皇貴妃殿里的宮人可有去太醫來診治過。
前來回話的黃門恭敬答話道:“奴已問過云香,云香道是今日才要去請太醫,約莫還要過會子才能有結果。”
陸淵聞言,再按耐不住對她的思念和擔憂,等不及讓人備攆,擰著眉二話不說地邁出紫宸殿,一路疾行至沈蘊姝所處的宮殿中。
他緊趕慢趕,可巧趕在張太醫剛要離開的時候走到階下,與張太醫打了個照面。
“皇貴妃的身體如何了?”陸淵幾乎是心懷忐忑地問出這句話。
張太醫輕嘆口氣捋捋發白的胡須,旋即面色凝重道:“老臣曾說過,以皇貴妃如今的身體狀況,不可大悲大怒,亦不可情緒起伏過大,從脈象上看,皇貴妃不但連日憂思,近來心中似乎還曾悲憤交加,老臣斗膽說句不中聽的,倘若皇貴妃一直這般意志消沉、憂憤難解下去,便不會只是咳血這般簡單,怕是至多再有十年的時間便會油盡燈枯。”
她還這樣年輕,即便是十年后,也不過才四十出頭的年紀,焉能油盡燈枯。
陸淵聽完這段殘酷的診斷結果,一顆心止不住地發顫,在交代張太醫用最好的藥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是懸浮在虛空中的,雙腿踏足在地磚上也沒什么實感,心臟在胸腔里劇烈的跳動著,那是他鮮少會有的情緒:恐懼,恐懼她會在數年后徹徹底底地離開他。
他活了這四十多年,僅有的幾次恐懼之情,多半都用在了沈蘊姝的身上。
“姝娘。”陸淵在沈蘊姝無神的目光中走近她,彎下腰牽起她的手,低眉順眼:“你告訴我,你究竟要如何才肯原諒我,才肯不再憂戚悲憤,好好地活下去...”
沈蘊姝心中厭憎,抬眸看他一眼都嫌浪費光陰,只垂下長睫冷冰冰地道:“我因何如此,圣上心里應當比我更清楚,又何必故作姿態,難道圣上這般欺騙于我,傷害三娘和臨淄郡王,還期盼我能待你如初?”
她如今,連看看他一眼不肯了。陸淵被她冰冷的話語刺得心臟發緊,喉嚨里也有些堵,他努力調整呼吸讓自己好受些,“我不奢求姝娘能待我如初,我只盼姝娘能重新振作起來,永穆和阿煦還小,她們還需要阿娘的陪伴,將來談婚論嫁,亦要有阿娘在身邊。”
沈蘊姝對陸淵失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和僅有的好感,情感越過理信,他這番情真意切的話落在她的耳里,與變相的威脅無異。
“圣上如此巧舌如簧,想來太子殿下也是不遑多讓,當初他在東宮逼迫三娘之時,想來也是拿三娘身邊在意之人相脅罷。”
陸淵萬沒想到,他口中懇求的話語,在她聽來竟成了脅迫之言。
她如今情緒不穩,陸淵不敢說一句可能惹她生氣的話,將姿態放的愈低,“我絕無此意,只要姝娘不再記恨于我,憂思傷懷,凡我能做到的,都會盡力為你去做,姝娘再信我這一回可好?”
沈蘊姝心中所求,無非不是她的兩個孩子能夠快快樂樂地長大成人,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而對于沈沅槿這位除開子女以外僅有的親人,她也衷心希望她能過得開懷順遂。
她如今雖有了身孕,卻似乎并未感到幸福快樂,倘若她的心中沒有太子的位置,還要被他困在東宮里相夫教子,以她那般剛強的性子,只會如同被折了枝丫、插在瓶中供人觀賞的花朵一般,日漸凋零。
“永穆和阿煦是圣上的孩子,圣上自然會待他們好,無需我懸心;可三娘也是我的親人,如若她是被迫嫁與太子為妻,且不愿留在太子身邊,還請圣上能夠放她自由。”
大郎那孩子隨了他年輕時的脾性,固執霸道得很,何況她已有了孩子,要讓大郎放她自由,談何容易。
陸淵著實為難,可為著能讓沈蘊姝開懷,這會子也顧不得許多,心道大郎尚還年輕,血氣方剛的,又豈會長長久久地只守著一個,將來再給他指幾個賢惠貌美的妻妾也就是了。
“她若不想留在東宮,待她產下腹中皇嗣后,我可先助她離開長安,再尋個適當的時機宣布太子妃離世。”
陸淵看答允了,實則也給出了相應的條件,皇家的子嗣,三娘必須將其留下。沈蘊姝不確定沈沅槿是否會答應這個條件,可眼下情況已經這樣,何妨去問問她的意思。
“還請圣上容我明日去見一見三娘。”
沈蘊姝終于肯抬頭看他,語氣也緩和不少,唯一叫陸淵不順心的便是,她沒有喚他“五郎”。
“姝娘再叫我一聲五郎可好?這幾日我怕姝娘見了我生氣,一直苦忍著思念之情不敢過來,姝娘最是溫良寬仁,從今往后,姝娘還是喚我‘五郎’可好?”
這一回,沈蘊姝沒有半分心軟,直截了當地拒絕他:“圣上何時能讓我稱心如意,能讓三娘脫出困境,我便何時再喚圣上五郎。”
她不愿意,陸淵便也沒再強求,他很想留宿在拾翠殿中,但因她連稱呼都不肯退讓,并不敢貿然提此要求。
又見她不像方才那樣抗拒他,索性順從心意吻了吻她的手背,溫聲細語道:“好,姝娘兩三日再告知我該如何做也無妨。”
翌日,崔皇后那處便得了圣上一連三日不曾往拾翠殿去,昨夜好容易去了,卻又沒有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