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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香見過沈蘊姝兩次臨盆,見此情形,立時便判斷出沈沅槿這是如何了,揚聲吩咐身側的宮人道:“不好,太子妃瞧著約莫是要生了,速速去找抬人的架子來,再去請太醫和穩婆到拾翠殿去。”
此間離拾翠殿已經不遠,宮人尋來抬人的架子,一路小跑著守在邊上,總算沒再出現意外。
沈沅槿這胎雖不比沈蘊姝的大,但因是頭一胎,她的身子又瘦削怯弱,大半個下晌過去,也不過將將開了三指。
穩婆教她如何呼吸,沈蘊姝則是握住她的手安慰她,陪著她,將近三更天時,方開了三指。
“太子妃再用些力,老身已經能看到孩子的頭了。”
用力,沈沅槿頭一次有種聽不懂話的感覺,她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次不痛,根本無法再發任何力,早已痛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云香將嵐翠和瓊芳支出殿外去熬煮參湯和紅糖水,她則給沈沅槿擦汗喂水,待嵐翠送來參湯,又叫她們幫著去水房燒水端盆。
嵐翠雖還能在外頭時不時地聽見沈沅槿的哭聲,可就是覺得有何處不對勁,但因眾人都忙成一團,她也有事情要做,是以并未深想,很快便又忙碌起來。
此時,遠在云州城外的陸鎮有些失眠,他的身體因為連日的作戰勞累早已疲乏不堪,然而今夜不知怎的,一整日都有些心神難安,茶飯不思,滿腦子都是沈沅槿是否安好。
陸鎮暗自合計若是快馬加鞭,應當能趕在沈沅槿臨盆前返回宮中,他越是這樣想,就越是想要領一隊人馬先行回去,讓副將領著兵馬用正常的行軍速度回京。
他正想著,忽聽見一道幾不可聞的悉索聲。他經歷過的刺殺沒有十次也有八次,立時豎起耳朵變得警覺起來,在那黑衣人靠近之時,以迅雷之勢立起身抵擋殺招,赤手空拳地與那黑衣人的纏斗,揚聲高呼:“來人,有刺客!”
黑衣人遠不止一人,陸鎮還未摸到床榻邊的長劍,便又兩人朝他襲來,陸鎮忙屈膝躲開,右手向后取來長劍,拔劍揮向離他最近的一個黑衣人,生生砍去他的一條胳膊。
“保護太子殿下!”王副將的話音還未落下,匆忙趕來的士兵便接二連三地沖進屋中,兩股人立時打斗起來。
那些黑衣人中有一個首領的功夫著實不俗,加之有旁人的協助,雖未能傷及陸鎮的性命,到底叫他的手臂負了傷,鮮血泊泊而出。
陸鎮沒來由地一陣心慌,當下令人留兩三個活口后,心神不寧地呆坐回凌亂的矮塌上,卻是連按住傷口止血也不知道了,還是王副將那巾子包好了他的傷口,令人去請軍醫過來。
沈蘊姝曾經住過的產房中,喝過參湯的沈沅槿恢復了些力氣,年老的產婆見孩子久不出來,便讓還未站立位生產。
黎明破曉時分,孩子方出來大半,至辰時天光大亮,一道洪亮的嬰孩啼哭聲從穩婆的雙手間傳出。
“皇貴妃,是個小郡主,太子妃生了個小郡主,母……”女字還未出口,云香便叫乳母抱了孩子出去給皇貴妃看看,又說兩位穩婆忙碌一日辛苦了,讓她二人去外頭吃茶歇上一歇,獨她和云香和女醫留在殿中。
“不好了,太子妃血崩了!”云香驚呼一聲,沈蘊姝頓時做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再無心去看孩子,以人多揮會影響女醫為由,獨自進入產房。
第81章
時值深秋, 秋風吹落枝頭枯黃的樹葉,墜至泥地上,短短一夜便鋪了滿地;拾翠殿的宮人皆因太子妃“血崩”一事憂心忡忡, 無人掃去那些落葉。
沈蘊姝命云香云意守在門邊,她則走到床沿處坐下,壓低聲詢問沈沅槿道:“三娘可要看一看孩子?”
既然已經做出了要視這個孩子從不曾存在過的決定,還是不見的好;她是陸鎮的親生女兒, 會被封為郡主,將來陸鎮繼位,她還會是公主, 她所能享受的到榮華富貴, 哪怕是出身權貴之家的女郎亦無法企及的。
是以沈沅槿僅僅猶豫片刻, 旋即狠心搖頭:“不必,姑母,未免夜長夢多, 我只想盡快出宮。”
沈蘊姝是從鬼門關里走過兩回的人,這會子實在有些擔心沈沅槿的身子,不由蹙起眉心, “圣上已經安排好一切,并在城外為你安排好暫時藏身的地方,只是婦人生產后的頭一月里都不能吹風, 我擔心你出宮的過程會受涼,落下病根。”
“出宮之時,姑母叫人用被子將我裹嚴實,那風透不進來, 便不會受涼了。”沈沅槿啟唇寬慰她一番,真心誠意地道:“姑母的恩情, 三娘此生怕是很難償還,唯有來生再報。”
“傻孩子,我們姑侄之間,說什么報不報恩情的話。”沈蘊姝一面強忍著鼻尖的酸澀與人說話,一面從懷里取出一方裹著什么小東西的巾子,接著寶貝般地將那東西湊到沈沅槿的眼前讓她看,“這枚藥是圣人特意命人從西南邊陲尋來的,服下后的十二個內可以讓人陷入昏睡,呼吸、脈象都幾近于無,只等太子素日里慣用的張太醫等人也來診過脈確認太子妃“歿”了,七日后下葬,太子回來后,即便再如何不愿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沈蘊姝說到此處,凝眸注視著沈沅槿,再次詢問她是否執意要離宮。
這一次,沈沅槿沒有絲毫的猶豫,淡然地伸手接過那枚藥丸,認真點頭,“我想好了,姑母,這偌大的大明宮于我而言與困住我牢籠的并無分分別,我如今只想快些逃離這座牢籠,去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好。”沈蘊姝將盛有清水的碗盞遞給她服用假死藥,語重心長地道:“只要三娘都能過得幸福開懷,哪怕你我姑侄天各一方,我亦會為你感到高興。”
沈沅槿聞聽此言,滿臉感激和不舍,強撐著睡意道:“謝謝你,姑母,我定會好好活下去,必不會叫你的一番苦心付諸東流。”
“好孩子。”沈蘊姝垂首撫了撫沈沅槿被汗水和淚珠濕潤的鬢發,克制著心中的不舍緩緩開口:“且服過藥安心睡上一覺,等你醒來,便能得償所愿,不再是太子妃了。”
“嗯。”沈沅槿勉強聚起一絲力氣重重點頭,“姑母多多保重,我會每日為你和永穆、阿煦祈禱,盼你們能夠平安喜樂,順遂無憂。”
說罷,將藥丸放進嘴里,喝兩口碗里的清水,咽下藥丸,靜靜等待藥效發作。
小半刻鐘后,沈沅槿果真與剛剛“離世”的人一般無二。
女醫過來仔細替陷入沉睡的沈沅槿診過脈,確認不會露出任何破綻后,沈蘊姝眼里的淚一下子便滾落出來,“云香,即刻去請兩位太醫再來為太子妃診治。”
云香心中緊張,“手忙腳亂”地領了命,退出產房便往太醫署而去。
不多時,張、王二位太醫氣喘吁吁地趕來拾翠殿,進到產房后便被一股血腥味和沉悶的氣氛所籠罩,放下藥箱跪到床邊,他二人診斷完,商議一番后,一致得出太子妃已經離世,再無力回天的結論,并將其稟告沈蘊姝。
話音落下,沈蘊姝和云香云意兩個立時哭出聲來,喚來宮人送女醫和兩位太醫出去,旋即公布太子妃薨逝的消息。
嵐翠和瓊芳等人驚聞噩耗,忙不迭踏足產房,待看見沈沅槿面色蒼白、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便又拿食指探了探她的鼻息,果真感受不到半分氣息。
“太子妃...”嵐翠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伏在她身上哭了一陣子,沈蘊姝便叫她起開身,哽咽著道:“如今能做的唯有早些讓太子妃入土為安了。”
沈蘊姝說完,便叫嵐翠和瓊芳二人幫著云香她們料理沈沅槿的后事,不過短短小半日過后,就在東宮設下靈堂。
彼時,長安城外一座環境清幽的別業里,沈沅槿從宮中的被褥里醒轉過來,約莫是睡得太久的緣故,眼皮太沉,良久后方徐徐睜開,待看清此間的一切后,一道頗具英氣的女聲便傳入耳中,“娘子,你醒了,來人,快些送熱水和清粥進來。“
“你是?”沈沅槿詢問眼前之人的身份。
床邊的女郎答話道:“婢子名喚紫苑,會些拳腳功夫,奉圣上之命照顧娘子,此處很安全,接下來的一個月娘子安心在這里養好身體;空白的過所和戶籍也已準備妥當,屆時,娘子想去何處都可。”
圣上。沈沅槿聽到這兩個字,縱然從前對他頗有微詞,這會子也都一筆勾銷了,從今往后,那座皇城里的人,除開姑母和永穆、阿煦外,她都要通通忘卻,開啟全新的生活。
東宮里,太子妃的喪儀有條不紊地進行,眾人眼中,皇貴妃對這位內侄女當真感情甚篤,每日過來上香都哭得極為傷心,她身邊的宮人好一陣勸才堪堪收回些眼淚,回宮歇下。
出殯后的第三日,陸鎮領一小隊人馬快馬加鞭返回長安,然而在面見陸淵匯報軍情之時,明顯能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正欲問上一句,就聽陸淵聲線低沉地道:“太子妃誕下一位小郡主后,難產亡故,大郎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