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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先生說得這樣詳細,不是當地人,或者不是真的去當地走訪過,是不可能說得出這些細節的。
事發當天,春妮也曾經過常先生親戚住的黃家村,如果事情就發生在黃家村在的水壩,她也不可能聽不見倭軍的飛機聲。
這個結果春妮早在那座泡水的臨時醫院里猜到過,現在常先生再說一遍,不過是對她的猜測加以印證。
她很快平靜下來。
這樣的表現讓兩位先生有些納罕。西裝先生問她:“對了,小姑娘,你還沒說你叫什么。”
“我叫顧春妮。先生們怎么稱呼?”
西裝先生說:“我姓張,顧姑娘叫我張先生就行。”
中山裝常先生則沖她豎起大拇指:“我姓常。古有關云長千里走單騎,今有小春妮攜弟逃水難。你這個小姑娘了不得啊。對了,你怎么沒去學校里讀書?”
春妮說:“我讀過兩年蒙學,學校里教的我都會。”
“哦,那你該去高小參加招生考試嘛。”
春妮笑笑,問兩位先生:“這還有些花生芝麻碎,兩位先生喜歡的話可以往里加一點。”
接下來兩位先生又問了她其他的問題,譬如她怎么在學校外頭擺起了攤子,一天收入幾何,辛不辛苦,麻煩不麻煩。再如這附近環境如何,那些混混有沒有找她麻煩,附近的倭國人作不作亂等等等等。
春妮都一一答了。
她原本對這兩位先生的身份就有所猜測,見他們后邊的問題都在倭軍,老師,學生平時的言行間打轉,心里就更加有了數。這兩位先生必然就是他們等了一上午的貴客,他們這是想在視察之前來一次暗訪啊。
她極為配合地有問必答,重點講述了附近倭國人跟尋常人之間發生沖突后,倭人巡警們時常會越界執法。而英國人大多數時候不止不會管,有時候撞上了還只會和稀泥。
現在春妮的涼粉攤子也做出了名氣,兩位先生問話的時候,攤子上零散來了三四個顧客。有人聽見談話的內容,附和說:“那些倭國土蠻子霸道得很,先生們注意些,咱們惹不起總躲得起。”
倭國人喜歡穿著大袍袖的本族服裝,腰間還系著奇怪的白色布帶,跟海城這座時髦新潮的國際大都市格格不入,時常被各國人士嘲笑,還被寫成段子放在雜志里。以至于他們面對這些本土人時,總是又自卑又自傲。待到海城被倭國人占領,他們同本地居民的沖突愈演愈烈,大伙對他們都是又恨又瞧不起。
但是,倭人的野心和侵略性有目共睹,這個問題他們不能不提早防備。
提問到最后,兩位先生最后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站起來,西裝張先生說:“時間不早了,今天先到這吧。”
常先生則語重心長道:“你還是得讀書啊,小春妮,你是個聰明孩子,不讀書可惜了。”
常先生沒有一開口就鄙薄她現在做的營生,也沒有輕視女孩子,這令春妮對他的好感大生,多了幾分耐心。
看張先生也贊同地點頭,春妮無奈道:“兩位先生,我得先管好我這張吃飯的嘴呀。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買什么都看漲,明明從早做到晚,生意也不差,卻趕不上東西漲價的速度,簡直搞不懂,辛苦好些天,連個洋鐵皮的桶子都買不起。我要是哪天不做事,搞不好就上街要飯去了。”
她和夏風萍的涼粉生意好,兩人琢磨著要擴大生意規模,什么都準備得差不多,沒想到卡在了洋鐵皮桶上。
倭國人實行進出口管制之后,包括洋鐵皮在內,所有進口物資漲價漲得厲害,現在市面上洋鐵皮做的物件被炒到一個相當夸張的價錢。兩人沒有辦法,只能去木匠鋪子里訂做了兩只笨重的大木桶將就用。
這個問題,兩位先生也頭疼,常先生怒道:“都是倭人把持關口,不讓貨物進出,不然市面上商品怎么會貴到這樣離譜?”
張先生先一步進了學校,隔著巷子叫:“常先生你來看看。”
兩位先生進去后,春妮也走到學校門口,探頭朝里看了會兒,見他們徑直往那一排還散發著木頭香氣的器材走去,方校長領著幾個老師們走出來,她再又坐了回去。
她原以為接下來不會有自己什么事,又賣了兩碗涼粉之后,胡老師出來叫她:“小顧老師,方校長叫你進去。”
“怎么還有我的事呢?”春妮擦擦手站起來。
“上面視察的校董來了,他們要見你,”胡老師推她:“我來看著這里,你快進去吧。”
“做這些木馬的該不會是小春妮你吧?”看見春妮,兩位先生大為驚訝。
春妮也明白了,她被方校長叫進來的原因。
方校長訝道:“兩位先生認識小顧老師?”
張先生笑道:“何止認識,常先生剛剛還同我說,今天這個小朋友很有聰明呢。”
常先生點
著她笑:“難怪剛剛在我們面前說了學校跟校長這么些好話,小春妮,你是真人不露相啊。”
春妮沒料到還有自己的出場機會,想到剛才的那頓尬吹,也有些尷尬:“我說的都是真的,兩位先生不也聽那些顧客們說話了嗎?那些顧客總不會全是我尋來的托吧?”
在這樣輕松的氛圍下,張先生忽然問:“小春妮,你做這些木馬,一天能做多少?”
“一個。”春妮不假思索。
“一個?”張先生笑呵呵的:“小春妮,你沒說實話啊。那這么些木馬,一二三……三十八個木馬,你說你做了多少天?”
春妮理所當然道:“三天。”說完自己也笑了:“我可沒騙你們,我除了最先做的那個,其他的木馬都不是我一個人做的。”
“哦?”常先生看了眼方校長:“你們學校還有其他會做木工的老師?”
“那倒不是。我們是全校師生一齊動手,還用了三天呢。”春妮將她那兩天對學生的安排簡單說了說,道:“我也就是給他們木板上畫了畫線,把他們每個人該做的事,做到哪一步都說清楚,剩下的都是他們做的。”
常先生跟張先生笑:“我看人沒錯吧,小春妮不簡單哪,不要人教,天然就會拿摩溫的做派。”
張先生小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小春妮,我能請你幫個忙嗎?”
來了來了,就知道好話不是平白聽的。
“您先說是什么忙。”
“我是想再請你給其他學校做幾只木馬,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我方便啊。”春妮出人意料的爽快。
張先生大喜:“那你明天能開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