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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師有些扭捏,先問她:“你這些板子都是剩下來的吧?還有其他用處嗎?”
“當然有啊,我都想好了,這些碎木頭我沒事搬到涼粉攤子那,做幾個七巧板,魯班鎖給孩子們玩,那幾塊整點的,能做幾個秋千板子,這個能做蹺蹺板……”春妮笑道:“胡老師,你要是再不開口,連木頭刨花水都沒有啦。”
胡老師就是第一天引她參觀學校的女老師,今年剛從女校畢業,長著一張顯小的圓臉,光看臉的話,比春妮看著還像個學生,大伙沒事就喜歡逗她。
胡老師呆呆的,這才知道自己被逗了,啐她道:“就你調皮。那你要是不忙,給我做個板凳,站著給學生批改作業太不方便了。”
“你的板凳呢?我記得不是有嗎?”
“前幾天學校不是又收了些學生嗎?我們的板凳都叫校長搬到教室去給學生坐了。”
“敢情你們現在都站著辦公啊?”
“那可不,你說你做不做吧?”
春妮盯著剩下的木板估算了一下:“那這樣,你回去跟老師們說,要是他們能再找點材料過來,我給他們都做個板凳,這些木料先給你做。”
胡老師開心道:“我去叫他們都來給你看攤子!”
“等等,”春妮補充一句:“方校長就不用叫了,我不給他做。”
“為什么?”胡老師想起前幾天的傳聞:“對了,聽說前兩天你跟方校長吵了一架,原來是真的啊。他怎么得罪的你?不對,方校長這樣的好好先生也會得罪人嗎?”
春妮哼聲道:“你去問他,別問我,好心當作驢肝肺!”
“氣得不輕啊。”胡老師沒多勸,嘀咕著小跑去了老師辦公室。
沒一會兒,剩下的老師都到了:“小顧老師,我家里沒木料,能幫忙想想別的辦法嗎?”
“你找小顧老師能有什么辦法,不如我們周末去現砍幾棵樹呢。”
“你傻啦,城里的景觀樹能隨便砍嗎?不怕被巡捕房抓去蹲大牢?”
“那我們坐船去郊縣砍總行了吧?”
這就是純粹的說氣話了,開戰以來,海城這條穿城而過的大江叫倭國人守得嚴嚴的。那些蠻橫的倭國人連外國人的帳都不買,何況是他們?為了幾根樹杈子,完全沒必要冒著被倭國軍人羞辱刁難的風險出城。
“校長。”幾位老師一籌莫展,齊齊看向不知什么時候悄悄走到人堆外邊的方校長。
“咳咳。”方校長沖春妮笑:“大不了我跟韓老師再去趟碼頭問他們買,小顧老師,你估個數,做板凳還需要多少木料?”
當著這么多人面,春妮不得不給校長點面子:“兩三塊。”
“那是兩塊還是三塊?”
“啪”,春妮一斧頭破開木條,不理他了。
這下幾個老師都瞧出了不對,互相使著眼色也不走遠,站在教室門下瞧熱鬧。
“咳,”方校長尷尬地說:“小顧老師,不帶這樣的,怎么還使上脾氣了?”
春妮心說:我要是使這一次脾氣,你還一意孤行不聽勸,等夏天結束,拼著這個攤子不要,我也非得讓夏生轉學不可。
春妮咔咔徒手掰開箍在箱子上的鐵條,看得方校長一陣肉緊:“小,小顧老師,你要知道,現在倭國人把手伸向了我們的孩子,我們要是坐視不理,讓他們把孩子們禍害成為虎作倀的漢奸,那我們就是民族罪人了。”
春妮眉眼不抬:“里邊的學生們,他們哪一個上得起倭國人的學校?哪一個沒受過倭國人的氣?要是天天對著碼頭上那些畜生還養得出奴才秧子,這種人有什么可
教的?”
方校長干巴巴的:“……什么孩子,好好教總不會有錯的。咱們讀書,首先一條得明理不是?我們總得叫這些孩子明白,為什么咱們的國家會落到現在這一步吧。”
“校長,你知道我意思。我說過你們宣傳這些是錯的嗎?”春妮把話挑明:“我就認一條道理,這一片現在是倭國人的,咱們學校離他們就三百米遠,就用個木柵子圍起來。保不齊那些倭人憲兵什么時候想到,到咱們這轉悠一圈,聽見你們在教室里教‘倭國人侵略東三省,倭國人轟炸雙城,倭國人在華北燒殺搶三光’,你猜他們會怎么著?”
學校一直沒有正經的教材,老師們都是隨手取用材料教學,用的最多的就是報紙。
現在即使是《申報》也很少再這樣血淋淋報道抗戰戰場新聞,光看報紙,只怕會以為海城是世外桃源,戰爭從未出現一樣。那些言辭激烈的報紙,春妮都不知道老師們是從哪找來的。
“最壞不就是死嗎?我們不怕死!”不知什么時候,幾個老師又走了回來。
韓老師最激動:“國家淪落至此,倭人把持著我們的媒體,總得有人把這些事說出來。總得有人告訴——”
春妮被方校長氣過一回,都氣出經驗了:“那是我怕死嗎?我怕嗎?我要是怕死,我會冒著被倭國憲兵侮辱的風險,主動拉著校長去碼頭為學生找材料嗎?”
春妮這些天在學校的時間多起來,早發現教的內容不太對勁。她先前一直忍著不說,因為這個時候正常華國人都不可能反對抗倭,包括她在內。她不想給人扣上綏靖的帽子踢出局,待到為學校做些事再開口。只要確定大家的立場一致,剩下的分歧可以慢慢談。
這所學校是海城第一所,也是唯一一所免費學校,對像她和夏生這樣窮人家的孩子非常重要,她得想法子讓它活得久一點。
所有人齊刷刷去看校長:他們那天看校長跟小顧老師回來,兩個人臉上都沒什么異樣,還以為什么事都沒有呢!校長倒罷了,小顧老師遇到這樣的事面不改色,這份膽色的確是一般人及不上的。
春妮說:“我知道大伙都覺得窩囊,我也覺得!咱們不是不反抗,只是在這樣的局面下,沒有必要做無謂的犧牲。”
有兩個老師想說話,叫春妮一瞪:“不用強調,我知道你們什么都不怕。那我問你們,你們是來學校教書的,還是來殉道的?教書先不說,要是你們是來殉道的,那想好你們殉了道之后,學生們的未來嗎?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們想好怎么負責他們的人生了嗎?”
春妮盯著方校長。
“其實我也覺得,咱們這樣的教學方式是有些冒進了。”沉默中,夏風萍小聲說。
“小顧老師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我班里有幾個小學生說,大胖這兩天天天朝他媽洗的倭人衣裳里放臭蟲,說他可英雄了。再這樣下去,大胖怎么樣不好說,他媽肯定要丟工作的。”胡老師也提起了另一件事。
大胖這孩子春妮認識,他爸以前是碼頭的搬運工,出事故被砸死之后,她媽靠當洗衣婦養活他們姐弟幾個,這樣的家庭經不起任何變故。
“這么說來,太小的學生不懂克制,的確不太適合同他們太早說起這些沉重的事。”有老師開始倒戈。
方校長最后說:“放學后開個會吧。”轉向春妮:“小顧老師,你也來。”
小顧老師想說,她來學校當體育老師,當木工都認了,怎么還開上會了?這些人是不是忘了,她到現在都沒工錢拿?
但她最后只是耷拉下肩膀:“不能開太晚,我們夏生沒人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