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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被春妮那一席話給噴的,后邊半下午,老師們干什么事都有點沒勁。反倒是始作甬者春妮,她吐完憋了好幾天的話,那叫一個神清氣爽,連帶辦事效率都嗖嗖往上漲,釘釘砸砸的,很快刨出了好幾條凳子腿。
到晚上最后一個學生離開校園,連春妮在的全校共六個老師全都到齊后,方校長習慣性地清清嗓子。
“今天下午的事,不在場的老師們可能都知道了。首先,我要強調(diào)的是,咱們現(xiàn)在所在的公共租界西區(qū)離碼頭的直線距離的確是很短,但這是英國人的地盤。倭人憲兵不經(jīng)過工部局批準,無法進入學校,插手學校教學?!?
“那學生們的事情怎么說?”夏風萍性急,一等方校長說完,就問了出來。
“是啊,胡老師不說,我還沒想起來,前些天我們班也有學生前些天|朝倭人小孩吐口水。校長,太小的學生無法克制自己,我認為目前這樣做,除了引起雙方更深的仇恨,帶來新的矛盾,沒有更多的積極意義?!?
經(jīng)過一下午的冷靜,其他的老師們終于也回復了理性:“校長,這些學生們是得好好約束,不然要惹禍的。萬一出了事,咱們現(xiàn)在保不住他們,只能是平白吃虧?!?
“校長……”
“校長……”
最后,方校長在老師們的圍攻下不得不說,“老師們反應的事實也的確值得重視。這樣吧,我會盡快向上匯報,等待上級的決定?!?
春妮暗自嘆氣,免費的是最貴的,她早該明白這個道理。
這些人不知道,依照倭人的野心,別說公共租界,就是大半個華國遲早都會落到倭人手里。倭人的爪牙遍布海城,就算現(xiàn)在明面上奈何不了他們,暗地里呢?倭國現(xiàn)在的氣焰這樣囂張,英國人會保他們嗎?
現(xiàn)在提醒,但愿不晚吧。
“那我們就什么都不做了嗎?”方校長宣布散會之前,有老師不甘心地問。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包括現(xiàn)在的方校長。
但方校長這個拖延癥總算高效了一回,開完會第二天一早,他匆匆出了門。下午他帶回來一個消息:“都準備準備,明天上邊要來人視察?!?
以前學校不是沒有來過人視察,但這次的視察明顯跟以前不一樣,包括春妮在內(nèi),他們都有些忐忑。
但轉(zhuǎn)念又一想,她以前就是個在學校門前,現(xiàn)在在學校路口賣涼粉的,真若是有什么事,也輪不到她頂雷。
學校能保住就保,保不住,她也只能獨善其身,先管好自己跟夏生。
這么一想,春妮心態(tài)頓時放平了不少。
第二天學生們上課沒多久,方校長說的,視察學校的人就來了。
這兩位先生沒像春妮以為的那樣,帶著許多隨從驅(qū)車而來。
他們分別坐兩輛黃包車,一位穿西裝打領帶,另一位則是一身藍色咔嘰布的中山裝,鼻梁上架一副圓框眼鏡,都是膚色白凈的中年人。
中山裝先生看見春妮的涼粉眼睛一亮,叫住西裝先生:“想不到這里竟然還有涼粉賣,我還是多少年前在家鄉(xiāng)吃過。甫仁,來,我請你喝一碗吧?!?
西裝先生抬腕看表:“也好,我還沒吃過沙北小吃,就沾常先生的光了。”
中山裝常先生一一看過小攤上的種類,訝道:“小姑娘,給我來兩碗。你這里的品種很多嘛,這都是些什么種類?能介紹介紹嗎?”
“沒問題,先生您現(xiàn)在手指的是西瓜味的,這種涼粉用西瓜汁榨制而成,旁邊這些果仁果脯,三分錢一份,加在涼粉里可以增色調(diào)味。這是無糖的,可以加桂花糖汁,紅糖汁,焦糖汁,黑梅汁……”
常先生忽然換了種口音,他打斷春妮的話:“小姑娘,你是沙北省人?”
他的口音很熟悉,春妮訝道:“先生您也是?”
常先生微笑:“那你也是鐘縣人了?”
他們鐘縣人說官話后鼻音很重,還有特殊的連字,在這里居然能碰到老鄉(xiāng),春妮咧開嘴笑:“是啊,我是。您真是我老鄉(xiāng)?”
“還真遇上老鄉(xiāng)了。在海城的沙北人可不多,鐘縣人
說不定還沒有十指之數(shù)?!背O壬Φ溃骸靶」媚铮闶窃趺吹降暮3??你爹娘呢?”
春妮將她的經(jīng)歷再次簡單說了一遍。
說到水災之時,常先生的神情跟其他初聞此事的人都不太一樣,他臉上現(xiàn)出悲憤之色:“這都是雙城政府的孽債,早晚有一天,他們會有報應的!”
這是這些天來,春妮見過的第一個直接給雙城政府定罪的人。
但經(jīng)過朱先生的提醒,春妮已經(jīng)不會再盲目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論斷。
她給兩位男士一人盛一碗涼粉,裝作不懂的樣子:“先生怎么會這么說?俺們老家發(fā)大水,跟雙城政府有什么關系?”
常先生重重嘆了口氣,西裝先生則搖頭說:“你一個小姑娘家的,就別操心這些事了。來來來,把蜜餞給我加幾顆進去?!?
這春妮就不服氣了,她冷下臉:“先生這是什么話,我家鄉(xiāng)發(fā)生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操心?”說罷懷疑道:“難道你們跟這件事有什么關系?”
西裝先生尷尬道:“小姑娘脾氣還挺大,你就別亂猜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春妮沒作聲,常先生則打圓場道:“小姑娘,他沒別的意思。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離開家鄉(xiāng),關心這些事除了徒增煩惱,又能怎樣呢?”
春妮低聲道:“我也不知道??杉偃缒銈冋f的事是真的,我是受害的人,至少得知道是誰把我害這么慘。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我忘不了。我和那些死在洪水里的人,總得死個明白,您說呢?”
“然后呢?”西裝先生輕輕發(fā)問。
“然后,然后……”春妮狠狠咬著牙,想起水里那些無邊無際的浮尸,眼底深處泛起血色:“然后我記著,我死死記著!若是叫我知道這是有人故意放水害人……”
她沒再說下去,兩位先生也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西裝先生搖頭嘆息,常先生則點頭道:“好,那先生我就對你說句實話。前幾日我家里來了個親戚投奔,他住的地方離水壩不遠,你應該知道那個地方,是鐘縣北郊的黃家村,就在沙河邊上。他同我講,事發(fā)前,他從地里回來,曾見過政府軍有幾輛車載著兵和炮管開向水壩?!彼聊蹋骸拔液退?,我們的確都不是親眼所見。剛才的結論,也是我根據(jù)各方消息推斷而來,但八|九不離十?,F(xiàn)在鐘縣村戶十不存一,活下來的恐怕都逃荒去了,想找到見證人,很難。”
“既然你們沒人親眼看到,那會不會也有可能是倭人轟炸的?”
這次水患報紙上曾做過數(shù)種猜測,這也是目前民間報紙上主流看法之一。
常先生指了指天:“小姑娘,戰(zhàn)機上天是有轟鳴聲的,其聲數(shù)里不絕。如果真的是轟炸,戰(zhàn)機的轟鳴聲是最好的預警,村民們一定會奔走相告先躲起來。那天來大水前,真的什么預兆都沒有。你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