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惰的小禽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何謂碰瓷?假裝受傷訛錢才是碰瓷, 可你但凡看一眼我身上穿的戴的, 也該知曉,我們才不缺那三瓜兩棗的碎銀子, 何必廢功夫演這么一出?”崔竹喧將楚葹擋在身后, 露在面紗外頭的一雙眼睛盈滿了淚水,將落未落,煞是可憐, 可那是對圍觀路人來說, 落在車夫眼里,委實是來討債的惡鬼。
“你且說,我阿姐是不是摔了?”
車夫的目光小心地瞟過去, 只見一個仍低伏在地微微抽搐的身影, 咽了咽口水, 硬著頭皮將腦袋上下點了點。
“你的馬是不是受驚失控了?”
“……是。”
“那我阿姐摔在受驚失控的馬前, 除了被你的馬撞了, 還能因為什么?”
車夫本能地感覺有些不對勁,可在周遭的指指點點中,除了把一張臉漲得通紅,全無他法, 只得雙手攥著馬鞭,忐忑地向車廂里的人求助。
一只手從簾幕中探出,手指間夾著一張薄薄的紙,花花綠綠,還蓋著紅戳,“確是我們有錯在先,女郎收了醫藥費,早些帶人去診治吧。”
“若我收了這錢,豈不就證實了我是貪圖錢財故來碰瓷?”
“那女郎想如何?”單薄的銀票被收了回去,換成了一張寫滿困惑的臉以及厚厚的一沓銀票,“除了醫藥費,我再加上誤工費、受驚費、療養費?”
“你的車夫撞人在先,出言不遜在后,傷了我阿姐,又污了我名節,輕飄飄揭過此事我咽不下這口氣,可若收下你的重金,難保你不會心懷怨恨,故而,”崔竹喧頓了下,神情嚴肅道,“請郡守大人為你我決斷,可有異議?”
*
段煜白自天沒亮時就守在這兒了,饒是椅子上加了軟墊,也耐不住接連數個時辰一動不動地坐著,兩瓣屁股坐得發僵,腰酸背疼的,渾身不自在得很。左腳架上右腿,右腳架上左腿,如是翻來覆去,情況也沒有好轉,恨不得拉個人痛痛快快地打一通,松松筋骨。
他支著腦袋,目光懶散地看著排隊的人群,入目的盡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病殘,和他們打,沒意思得緊,只能神情懨懨地打了個哈欠。
蔡玟玉坐在桌案后,一絲不茍地診治著,大多數人癥狀相同,連藥方都不必另寫,跟著上一張用便是,但對面新來的這人,卻是不得不提起精神,凝眉搭脈。
“恢復得不錯,注意換藥,傷口不要沾水就是,”她收回手,轉而望向他的無神的雙目,“眼睛還是看不見?”
“好像,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影子,但時有時無,也不確定。”寇騫想到自己編得愈發精巧的草蝴蝶,又有些疑心,所謂的輪廓,不過是因熟能生巧而產生的錯覺。
蔡玟玉低眉將銀針在燭火上炙烤,而后分別刺入他的穴位,輕輕捻動,再依次取出,“那就當是要痊愈的征兆吧,勿要過度思慮。”
寇騫道了聲謝,起身正要走開,突然被一個聲音叫住,“誒,你快好了是吧?跟我比劃比劃?”
自知同一個瞎子比試,實在不占理,段煜白又補充道:“公平起見,我也把眼睛蒙上,另拿一塊玉玨當賭注,如何?”
寇騫拒絕得果斷,“將軍說笑了,我不過有些蠻力,并不懂什么功夫,況且,身無長物,沒有可以做賭注的東西。”
阿樹仗著自己背過身子,恨不得將白眼翻到天上去,大抵是在水上橫沖直撞慣了,全無寇騫那能屈能伸的好性子,好不容易熬到話音落畢,當即拽著他的手腕往回走,迎面卻撞見一把飄飄搖搖的折扇,心中腹誹,都快穿夾襖的天氣了,還擱這扇扇子,有病!
“聽著有趣,我來做裁判,”執扇人彎著眼,聲音帶著笑,“賭注就免了,勝者,能從我這討個彩頭。”
“什么彩頭?”段煜白問。
“尋常的金銀珠寶拿出來丟人現眼,但太過珍奇的么,得留給我的好妹妹,所以,拿我的一個承諾當彩頭,只要不太離譜的要求,我都會答應——虞陽崔氏的一個承諾,分量應當夠當這個彩頭吧?”
聽到末尾,阿樹兩只耳朵抖了下,眸光一亮,再度打量過去,只覺面前人實在是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間都同小崔娘子那般溫和可親,也不顧寇騫有沒有做出反應,便咧著嘴應承下來,而后勾著他的脖子,小聲嘀咕:“聽見了沒,這是小崔娘子的哥哥,他不在別院里好好待著,跑到這來,擺明了是想來為小崔娘子掌眼,你好好表現,壓下那姓段的一頭。”
寇騫默了下,沒有做聲。
可阿樹已然自說自話地連兵器都給他準備好了,一把寒涼的長刀塞進他的手里,催促他趕緊上陣,至于傷口會不會裂開什么的,反正大夫就在面前,命丟不了,都是小事。
比試場地在營帳外百步,看熱鬧的人已然里里外外圍了三圈,段煜白用黑布將雙目蒙住,虛虛地拱了下手,“比試點到為止,若有誤傷,還請見諒。”
比試正式開始。
二人卻皆立于原地沒有妄動,視覺被剝奪,距離、招式都無從判斷,貿然出手,只會給對方可乘之機,故而,首先拼的是耳力,看誰能從細微的動靜中,推測出對方所處的方位,而后,迅疾出手。
這最怕外界打擾,哪怕只是低若蚊蠅的耳語、幾不可聞的呼吸,乃至風吹葉動的窸窣,都能讓推測結果有巨大的偏差,一個不小心,便要鬧出個對著空氣劈砍的笑話。
氣氛冷凝,連帶著圍觀者都屏息凝氣,心懷惴惴,眨眼之前,千熬萬熬,至眼皮實在支撐不下去去時,才快速扇動一下,偏偏就是此時,劍出,刀動,緊隨而至是一聲利刃相撞的錚鳴。
段煜白被震得虎口發麻,面上輕浮的神色不再,語調微沉:“還真是有一手蠻力,天生的?”
“平日粗活干得多,難免力氣大些。”
寇騫說話間,手腕翻轉,又是沉重的一刀落下,將人硬生生逼退半步,無招無式,毫無觀賞性,算來不過普普通通的劈砍,卻瞬時占據了上風。
段煜白深吸一口氣,借著巧勁將刀彈起,往后拉開幾步,將劍鞘隨手扔到一邊,微微俯身,收緊劍柄,刃上銀光一閃,如白虹貫日般猛地刺去,待眾人反應過來時,一點寒芒色,幾乎要刺向寇騫的喉頭。
持刀人站定不動,拖到攻勢避無可避時,橫刀一貫,劍身被阻得向上拱起,隨即側身半步,刀順勢往下斬去,未剜出血肉,只劃破一層衣衫。
半塊祥云紋菱錦自刀尖滑下,落在半青半黃的草葉間,被一只芒鞋碾住。
“還要繼續嗎?”
段煜白攥著劍柄的手隱隱泛白,壓抑著內心翻滾的情緒,發出勉強的笑聲,“這才剛剛開始,自然要繼續。”
輕視之意于此刻蕩然無存,長劍一抖,劍招倏變。
人影與劍光齊動,身形飄忽,劍勢如虹,轉走偏鋒,劍尖如靈蛇一般探出,一劍快過一劍,一劍險過一劍,刀與劍重新纏斗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繚亂,錚鳴聲不絕于耳,刃削過刃,殺招接著殺招,攻勢愈發凌厲。
忽然,“錚——”的一聲響,眾人的目光頓時被飛出的一截斷刃引去,細觀其形,是刀。
勝負已成定局,可再回眸時,面上無一例外寫滿了驚愕。
長劍刺穿了肩頭,可斷半截的刀卻緊緊地抵著脖頸,勝的,是寇騫。
不知從何處爆出一聲歡呼,頃刻蕩開,如撞入幽谷,霎時便有了層層疊疊的回音,人群歡笑間,段煜白咬著唇,將黑布扯下,眸中劃過一絲懊惱,“我輸了。”
寇騫皺著眉,將長劍拔出,悶哼一聲,面色又白了一分,把劍遞回去,“我失明有段時日,已經習慣了,將軍卻是初初嘗試,算下來,是我占了便宜。”
“行了,輸了就是輸了,我倒還沒小心眼到這個份上,”段煜白嗤笑一聲,接過劍,目光瞟向攔腰斬斷的長刀,挑眉道,“你有這身手,怎么也不配把趁手的兵器?這種比紙皮還薄的刀好干什么?”
“原是有一把,但不慎丟了,就沒來得及找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