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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煜白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隨身的兵器都能丟了？嘖，要換成我，掘地三尺也得找回來。”

看熱鬧的人群逐漸散去，剛診治完的寇騫，因添了道新傷，又坐到了桌案前，果不其然，挨了被平白增加工作量的蔡玟玉的一記白眼，但他反正看不見，只管當(dāng)沒這回事便好。

待肩上也纏上幾圈紗布后，崔自明立在邊上輕咳兩聲，阿樹立時領(lǐng)會，尋了塊布巾浸水，粗暴地給他擦了把臉，便算是收拾過了，火急火燎地拉著人出去，送上崔氏的馬車。

崔淮卿難得地放下玉骨的折扇，水霧裊裊間，行云流水地沏好了一壺茶，注入白瓷的杯盞中，推至寇騫面前。

“嘗嘗，顧渚紫筍，”見其不動，又補(bǔ)充了句，“簌簌平素也愛喝這個。”

寇騫摩挲著拿起杯盞，低眉飲下，嘗不出好與不好。

“我就直說了，你想求娶簌簌，不可能。”

第88章 088 甕中新鬼 她不需要你區(qū)區(qū)一個……

崔淮卿面上帶著笑, 說出的話卻絲毫容不得人拒絕。

“誠然，你贏了比試，但這并不代表你擁有踏入我崔氏門庭的資格，”崔淮卿將簾幕掀起一個小角, 目光由此探出去, 落在外頭正拎著把劍維持秩序的段煜白身上，“你把他當(dāng)做對手, 以為勝他一籌, 便能讓我高看一眼？別看他現(xiàn)在風(fēng)光, 實(shí)質(zhì)也只比樊川郡那些只懂得吃喝玩樂的酒囊飯袋好些，花拳繡腿的武功, 紙上談兵的謀略, 不過是一個從未上過戰(zhàn)場的游擊將軍罷了，我崔氏若想捧，十個八個也不在話下。”

“你贏了他, 也證明不了任何東西。”

寇騫低垂著眼睫, 聲音無甚波瀾，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崔淮卿收回目光, 淡淡地看向他, “我查閱過你的卷宗, 無父無母的孤兒, 靠著不怕死、敢豁命, 倒是闖出了一點(diǎn)名堂，在松荊河上當(dāng)著赫赫有名的水匪頭子。可論起規(guī)模，不到百人，無須兵符, 便是點(diǎn)齊崔氏的府兵都能將你們剿個干凈，算起營收，攔河截道一整年的盈利，就算不刨去你們平日的吃喝嚼用，也不夠擺一場尋常夜宴。”

“段煜白只配往崔府的門房投遞畫卷，藍(lán)青溪為延續(xù)婚約尚且要低伏做小，而你，本不該與簌簌有一丁半點(diǎn)的交集。”

崔淮卿聲音微沉，眸中流露出一分冷意，“我對你是使了何種手段哄誘她與你交好并不感興趣，無非是在她孤立無援時趁虛而入，如今我來了，她不需要你區(qū)區(qū)一個匪寇微不足道的保護(hù)與討好，所以，將那些不該有的妄念斬干凈，這樣對你、對白原洲的眾人都好。”

寇騫本能地緊了下眉，不知他為何突然提及白原洲，崔淮卿卻拿起折扇，手腕一抖，扇面展開，眉眼間的冷意倏然散去，化作了盈盈的笑意，聲音熱切道：“說起來，簌簌此番落難，多虧你伸手搭救，我來得匆忙，未帶什么東西，只能先空口白牙地許諾，不過放心，我虞陽崔氏絕不毀諾。”

“包括你在內(nèi)的白原洲的百姓，除辦理戶籍外，每人分十畝良田，在這樊川郡可隨意挑一塊空地，崔氏會請匠人按人數(shù)修建宅院，松荊河上的白原洲被燒毀了，但你們可在這新建的白原洲安居樂業(yè)，”他頓了下，在這番優(yōu)渥的條件之上繼續(xù)加碼，“至于你，水匪并不是什么好出路，你若愿意，我把你安入軍中，保管不出三年，你也能同段煜白一般，任個游擊將軍，擔(dān)個年少有為的美名。”

“倘你不甘居于人下，肯去邊關(guān)掙一轉(zhuǎn)軍功，他朝入朝堂，虞陽崔氏也會是你最堅(jiān)實(shí)的靠山。”

扇面忽合，崔淮卿將杯中余茶飲罷，杯盞置于案上，碰出一聲輕響。

“不必急著答復(fù)，你可以仔細(xì)思慮清楚，但，最好的選擇，一定是我所說的這個。”

*

書有“明鏡高懸”的匾額之下，是忙得焦頭爛額還要被揪過來處理雞毛蒜皮的小事的岫陵郡守，皂靴邊上沾著不知從哪蹭來的泥，隨著他的步子，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踩出一串輕淺的黃鞋印。

弗一落座，上下兩眼皮打架還沒能分出勝負(fù)，便要抓起驚堂木拍下，只是摸了半天，空空如也，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這是書房，而非公堂，有些尷尬地收回手，輕咳兩聲，“所訴何事？”

依照民見官的慣例，該跪著磕上幾個響頭，而后將姓名、籍貫之類一一報(bào)出，但崔竹喧側(cè)目瞟了眼旁邊，滿身羅綺的青年沒跪，那她也不跪，順帶將悶頭要跪的楚葹一并拉起來，三道人影同三根木頭似的直直地杵在那，氣氛一時凝滯，以至于上座之人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忙昏了頭，連說沒說話都分不清，小心地朝隨侍的小吏看去，得了個肯定的眼神，這才將兩道眉擰起，一張臉拉得老長。

“有事快說，本官還忙著呢!”

青年微微拱手，十指間珠光寶氣，“回稟大人，卑職荀嘉木，雖還沒正式上任，但已在杜長史那掛了名，今日車夫做事不慎，撞傷了一位女郎，卑職愿全力承擔(dān)其診治費(fèi)用，只是關(guān)于具體數(shù)額，怕私下解決有失公允，故請大人幫忙決斷。”

郡守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而望向了另外兩人，崔竹喧毫不閃躲地迎上目光，“錢財(cái)乃身外之物，我與阿姐不缺。”

“那你們所求為何？”

崔竹喧不動聲色地將周圍打量過一圈，門窗皆閉，屋內(nèi)算上郡守、小吏、荀嘉木，還有她與楚葹，攏共也就五人，距離她們想要的和郡守單獨(dú)會面，只是多了兩個礙事的罷了，想通這一關(guān)竅，她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謅，“是這樣，我們想要……”

于此同時，扮做虛弱之人眸光微沉，手腕抖動，兩枚銀針隱秘地飛射出去，下一瞬，兩道身影直條條地倒下，郡守眸生驚愕，叫喊聲幾乎要滑出喉嚨，忽被一只手緊緊扼住脖頸，變成了低低的嗚咽聲。

崔竹喧對著倒下的兩人挨個踢了一腳，確定是真的暈死過去，這才行至郡守面前，“朝廷派下來的欽差是不是太子殿下？”

郡守面色一白，目光閃躲間，竟連掙扎都忘了，這般明顯的反應(yīng)，足可見崔淮卿的推測沒有錯。

“太子殿下如今身在何處？”

“呸，大膽刺客，本官就是死，也絕不會將殿下的行蹤透露給你二人，有膽子現(xiàn)在就動手，來啊！”

楚葹?zāi)讼拢讯笤谌瞬鳖i處的手撤下來，毫無可信度地解釋道：“我們不是刺客，也不準(zhǔn)備刺殺太子。”

郡守冷笑一聲：“哪個為非作歹的壞人肯承認(rèn)自己惡貫滿盈？休要在本官這信口雌黃！”

被認(rèn)成刺客，逼問出太子行蹤是不可能，但要是太子肯親自召見她們，事情便全然不一樣了。

崔竹喧倏然從書架上取下一個木匣，將里頭的東西傾倒出來，用身體遮掩著，塞進(jìn)去一個小布包，而后扯下桌布，將木匣緊緊裹住，提到郡守面前，“我們有要事稟報(bào)太子，你差人將此物交于他，他自會知曉。”

“本官憑什么要幫你們做事？誰知道你們有沒有同黨等在外頭，就等著跟蹤過去！”

“大人若是放心不下，我二人可任憑你處置，先將我們羈押獄中，再由你親自送東西過去，多派些馬車?yán)@行掩人耳目，就算真的暴露了太子的位置，郡守親至，總能調(diào)動兵馬，護(hù)衛(wèi)太子的安全吧？”

郡守微微凝眉，“此話當(dāng)真？”

崔竹喧道：“當(dāng)真。”

郡守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飛快地掃過一遍，接過木匣，毫不猶豫地放聲大喊：“來人，捉拿刺客！”

不消片刻，烏泱泱的人群破門而入，森寒的刀刃環(huán)伺，虎視眈眈，二人毫不抵抗地被捆縛上繩索，即將被推出房門時，崔竹喧回首，目光銳利地望向郡守蠢蠢欲動想要解開木匣外繩結(jié)的，冷聲提醒道：“不該看的東西不能看，知道得太多了，會發(fā)生什么，大人不會想試試吧？”

被抓了現(xiàn)行的郡守訥訥地將手收回去，隨即惱羞成怒，臉紅脖子粗地催促侍衛(wèi)的手腳利落些，趕緊把人帶走。

待得一場鬧劇終于結(jié)束，郡守腿腳有些發(fā)軟地癱坐在椅子上，連灌了三盞茶水茶水壓驚，心緒稍稍平復(fù)，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手邊粗陋的物什上。

照理說，刺客已經(jīng)拿下，他才不必管刺客的胡言亂語，可轉(zhuǎn)念一想，倘若她們口口聲聲提及的要事是真的，就因?yàn)樗采鷶r了這么一遭，而釀成大禍，那他珍惜了幾十年的烏紗帽豈不是要連腦袋一起搬家出去？

若是東西無用，至多挨兩句訓(xùn)斥，若是東西有用，輕則斬首，重則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