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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沒有撲面而來的厚重塵灰,但也沒好到哪里去,亂七八糟的箱子、匣子堆了滿地,連落腳都得特意勘探一番,她好不容易才繞過兩個擋路的木架子,那人已然輕松地跨過去,抬幾次腿,就到了屋子的最里面。
粗俗!
她在心底輕嗤一聲,跟只螃蟹似的,若叫禮官看見了,只怕得被壓著從走路開始學。
她自詡走得分外優雅,蓮步輕移,可耐不住這一堆桌椅板凳都是朽木,不懂欣賞不說,還生得一副黑心腸,撞到這個故意伸出的手,絆到那個刻意探出的頭,才至半途,她便覺身子一歪,向前撲去,眼見著破木頭和臟地板離自己越來越近,只來得及驚呼一聲,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就是一頭撞死了,她也要做一只好看的鬼!
不消幾息,她便栽到了底,只是預料之中的疼卻不甚明顯,她正懷疑著是不是自己撞昏了頭,這才感覺遲鈍,下一瞬卻有東西極輕地爬過她的頭發,而后是道帶笑的聲音,“不好走在那等著就是,跟過來做什么?”
難怪不疼,撞的不是木頭,是寇騫。
她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那東西是他的手,他竟膽大妄為地摸她的頭發,無禮至極!
可還不等她申斥,這人便愈加得寸進尺,未經她同意就把她抱起來,用那粗俗的“螃蟹步”往里走。
不得不說,這“螃蟹步”雖然難看,但確實挺實用,不必費心去彎彎繞繞,只管抬腳跨過去就是,當然,有個前提是腿夠長,不然卡在半道上前不前、后不后的,可得丟臉丟大發了。
也是這時候,崔竹喧才注意到他身量極高,□□尺的樣子,大抵比堂兄還要高些,但也不確定。畢竟過了十歲,叔父就不準她支使堂兄背著她滿府跑了,后來要學的禮節越來越多,要守的規矩也越來越多,堂兄甚至都不能進她的院子,每日用晚膳時才碰得上面,又隔著大大的桌案,僅憑一雙眼睛看著,哪能瞧得那般真切。
不像現在,她環著他的脖頸,這般近的距離,只要她想,大可用手指沿著他的肩線走一圈,輕易丈量個大概。
只是未將想法付諸實踐,她就被放了下來,也是,一個小破屋子能走幾步?
“看看有沒有瞧得上的。”
無非就是些粗布、麻布的,光看他身上的衣料也該知道的。崔竹喧吝嗇地分了一點目光過去,就見能鉆進一個人那么大的木箱里堆了十幾匹布,隨著寇騫將它們拎出來的動作一匹匹瞧清楚,平滑光亮的緞,挺括細密的綢,最后的竟是一匹蜀錦。
若放在旁的地方,區區一匹蜀錦自然不值得她側目,可這出現在一個漁夫家的庫房里,這怎么能不讓她訝然。
“喜歡這個?”寇騫注意到她的目光,把這匹拎出來單放,又示意她去選其它的,這般毫不吝惜的模樣,更讓她覺得疑惑。
縱然她平日里揮金如土,從未為銀錢發過愁,但綾羅綢緞的價跟粗布細麻的價還是能區分的,只這一匹蜀錦,隨隨便便也能換來百兩銀子,“你自己都穿著粗布,給我用蜀錦?”
“……某一貫干粗活,用不上那么嬌貴的料子,”他不自然地低下頭,從剩余的錦緞中挑取顏色好的,和蜀錦放到一塊,剩下兩三匹太過老氣的被重新塞回箱子里,“用這些做衣裳,再做幾雙鞋,你若還想要別的——”
崔竹喧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無奈地段狹小,她的鞋尖抵住他的鞋尖,他那些啰里八嗦的話戛然而止,她抬眉看去,輕易地瞧見他微顫的眼睫,她湊得更近了些,幾乎是強迫性的,讓他不得已地迎上她的目光,“……干什么?”
“你真的是漁民?”
他扶著墻退開兩步,總算緩和過來凝滯的呼吸,“現在是。”
“我可沒聽說過,哪處的漁民買得起蜀錦。”
“祖上傳下來的。”
崔竹喧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謊話,“三年前時興的花樣,這也能叫祖傳?”
“那就是水里撈的。”
“那十幾匹綢緞也是?真是奇了怪了,這些布料全生了尾巴,往你的漁網里鉆。”
寇騫咬牙道:“我都能從水里撈出你這個祖宗,撈幾匹布有什么奇怪的?”
這怎么能一樣?
崔竹喧欲跟他再掰扯掰扯,他卻用那些錦緞威脅上了,拿人手短,她只能不情不愿地住了嘴,在被他從屋里抱出來時,扯了扯他的頭發用以發泄。
寇騫疼得一張臉面容扭曲,“活爹都沒你難伺候!”
……
今日的雨下得纏綿,如渺茫的霧,如輕薄的紗,絲絲縷縷,極細極小,若是不去管它,那雨絲保管黏的滿頭滿身,要將衣料暈濕的,但要是執一把天青色的紙傘,漫步在小徑上,倒別有一番意趣。
可崔竹喧沒有天青色的紙傘,她只有寇騫翻箱倒柜出來的一把暗黃色的油紙傘,沒有題詩,沒有作畫,丑得像是將肉鋪裝肉的油紙一張張收揀起來,拼湊一起黏成的,只勝在夠大,能將雨遮得嚴實。
她將傘沿微微上翹了些,那個戴著斗笠的身影就露了出來,茅草編織的蓑衣披在肩上,雨珠從他的笠邊跌下,又順著草莖的紋路滾落,最后砸進濕軟的泥中。
丑死了,她想,比這把油紙傘還丑。
可那人穿得自在得很,甚至吃了秤砣鐵了心,堅決不肯幫她撐傘,她不就是拽了下他的頭發嘛,都沒扯下來幾根,哪就有他那么小氣的人,她還沒計較他扯謊騙人的事呢!
她憤憤地將傘沿壓下,什么打漁的,她一個字都不信。
崔竹喧還在同鞋底的爛泥糾纏不清,寇騫已然叩上了門扉,同屋里人熱絡地交談起來,好一會兒,話題才被牽到了她身上,她把傘往后傾,瞧清了門內人的模樣。
是個三四十歲的婦人,旁的,便沒什么可說了,相貌不打眼,衣衫也不打眼,唯有臉上幾乎要咧到耳朵的笑實在熱切,她便禮節性地彎了彎唇。
雪膚花貌的女郎眉眼盈盈,一顰一笑間,便是仕女圖中的美人從畫中走出來,也不過如此了,范娘子怔然一瞬,往日胡咧咧慣了的大嗓門也壓了下來,強裝出幾分溫婉,“崔娘子隨我來,我做了十多年的衣裳了,針線活在白原洲是一頂一的好,定能讓你滿意。”
崔竹喧對這話并不抱幾分信任,崔府養了一個莊子的繡娘給她做衣裳,也不是件件都能讓她順心的,更別提是這鄉野間的普通婦人,只要針腳嚴實些便好,反正她只需穿過這個汛期。
行至檐下,范娘子收了傘。
崔竹喧將傘柄往后一遞,自有人幫她收。
第11章 011 金迷蝶猜 某不過是,拿錢辦事……
崔竹喧本以為,這鄉下地方,就算沒有特制的軟皮尺,尋常的木尺總該是有的,然而被帶進房里,范娘子竟只是用兩只手掌在她身上比劃,肩寬幾掌,袖長幾掌,到了腰身、裙擺,則是用一截繩子打結作為標記,上上下下都是一股窮酸氣。
“這樣做的衣裳,能合身嗎?”
“能的、能的,白原洲那些個不會針線活的郎君,穿的不都是我縫制的衣裳?”范娘子笑得坦率,想起剛剛寇騫給她拿傘的乖覺模樣,便生出了幾分保媒拉纖的心思,意有所指道,“遠的不提,就說寇郎君那身,穿得多精神啊!要放在早幾年他在縣里當差的時候,冰人可是見天地追著他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