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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里當差?縣令還是縣尉?”
范娘子面上的笑僵了一瞬,聲音漸弱了下去,“也不是文曲星投生,小門小戶哪里當得上那種大官,就是個衙役。”
許是覺得說錯了話,直到崔竹喧被送出去,范娘子再沒出聲,連接過寇騫塞來的銀鋌時,笑得都有些勉強,目光里帶上了幾分憐愛,盯得寇騫雞皮疙瘩豎了滿身。
他用撐開的傘將崔竹喧從房檐下迎出來,走出去十數步,確定邊上無人,這才開口問道:“某怎么覺得,她跟你獨處了一會兒,就變得奇里奇怪的?”
“同我有什么關系,怎么就不能是她突然厭煩了你,所以想趕你快走呢?”崔竹喧白過去一眼,傘柄在手心旋了一圈,成串的雨珠便沿著傘骨的邊緣飛濺出去,砸了他滿身。
寇騫草草抹了下臉上的水,本著惹不起總躲得起的想法,往前快走兩步,拉開距離。
崔竹喧揚起的眉尾又漸漸垂了下去,指甲在傘柄上劃了幾道,再去看傘沿外那道纖長的背影,只是一眼,就用傘沿把他遮蓋干凈,動不動就不搭理人,討厭鬼!
她悶頭往前走著,越走越快,沒來由地較起勁來,把那道身影遙遙甩到后頭,這才暢快些許,把傘沿翹起,準備諷他幾句拖拖拉拉,可朦朧雨幕中,有錯落的房屋,有歪曲的籬笆,有臟兮兮的草葉和野花,甚至有將腮幫子鼓得老大的青蛙從她鞋面上越過,唯獨沒有應有的那人。
她臉色難看地退開兩步,離那濕乎乎、黏噠噠的東西遠些。
“寇騫?”
她剛剛走得有那么快嗎?就算,就算真的是她走太快,他就不能跑兩步追上來嗎?
崔竹喧氣惱之余,免不得有些恐慌,往前,她不認得回寇騫家的路,往后,她也不記得范娘子是住在這些丑得如出一轍的屋子中的哪一座。
只能去問問了。
她選了個離得最近的屋子,忐忑地叩門。
寇騫是好人,范娘子是好人,那她敲的這戶人家應當也是好人吧。
她叩了三遍,側耳貼在門板上,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這才放心站直身子。門板如愿從里頭打開,她問路的話卻驀然卡了殼。
沖天的酒氣撲面而來,熏得人幾欲作嘔,同那身破爛衣物相得益彰的臉漲得通紅,泛著積攢了數日的油光,來人扶著門框,上下嘴皮子一張,比聲音先涌出來的是濃重的臭氣。
“小娘子來——”
他粗短的手正要把崔竹喧往里帶,那雙渾濁的眼卻顫動一下,還未待她反應過來,門板“砰”的一聲合攏,險些撞上她的鼻尖。
她心頭發緊,怎么運氣這般差,敲的是酒鬼的門,可換一個屋子,卻也難保不是第二個酒鬼。
稠密的雨絲仍在下著,四野盡是窸窸窣窣的雨聲,直至水花飛濺的聲音橫插進來,她猛地回頭,所有的驚惶無措在那一刻盡數消散,她又變回了那副倨傲的模樣。
“你跑哪去了?”
“不是讓你等等?”
兩道質問的聲音幾乎出自同時,前者橫眉冷對,倒打一耙,后者無奈地拎著手中的一網兜蛤蜊在她面前晃了晃,“晚上給你燉湯的,某去鄰居討完出來,你就不見了人影。”
崔竹喧將目光落到那些蛤蜊上,一個個只比拇指大上一點,挨挨擠擠在一塊兒,掙扎著翕動兩瓣外殼,又不自覺地往下,瞧見他被泥點爬滿的褲腿,應是跑著來的,不然不至于弄成這副模樣。
“……我沒聽見。”
寇騫忽然伸過來一只手,奪過油紙傘,卻并不往回收,仍穩穩當當地停在她的面前,把那些雨絲隔絕在外,“某給你撐傘,這回總不會走丟了。”
傘面其實很大,大到再塞進一個寇騫,兩人也淋不到丁點兒,可他的給她撐傘就真的只是給她,他除一只左手握著傘柄,其余部分依舊是靠著那身簡陋的蓑衣遮蔽,滴滴答答往下落著水珠。
笨死了,她想。
他若好聲好氣地求她兩句,她未嘗不能屈尊與他共傘。
“你怎么老去鄰居家拿東西啊?”
寇騫瞥過來一眼,隨口答道:“家里窮得揭不開鍋,自然要靠鄰里接濟。”
又開始胡說八道了!他剛剛還往外遞銀鋌呢!
崔竹喧算是明白了,這人嘴里就沒一句真話,倒不如給她量體裁衣的范娘子可靠,想到這,她又問:“你以前不是當衙役嗎?為什么不當了?”
“……怎么什么話都往外說,”寇騫小聲嘟囔兩句,繼續搪塞,“不想當就不當,哪那么多為什么?”
她偏頭望過去,上上下下打量著他躲閃的神色,靈光一閃,“是不是縣令欺負你了?你求求我,我就勉為其難就幫你收拾了縣令。”
寇騫好笑地回答:“那某要是因為作奸犯科,被攆出來了呢?”
她臉色一變,急道:“你、你無恥!”
“嘖,某說自己是好人,你要再三懷疑,某說自己是惡人,你就深信不疑?”
崔竹喧憤憤地瞪他一眼,“哪有用這種事開玩笑的?你也不怕真的被官府捉去,砍了腦袋。”
“好,不開玩笑,”寇騫從善如流地改口,“某一顆慈悲心,救了人,還把她當祖宗供著,廟里念經的大和尚功德都沒某多。”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收了我的金簪,自然該聽我使喚!”
寇騫頓了一下,定定地看過去,矜貴的女公子只顧著提著裙擺,避開軟爛的黃泥,她不缺一個打傘的奴仆,又如何會把打傘的人看進眼里?
他握著傘柄的指節微微泛白,低垂下眼睫。
“……說的是,某不過是,拿錢辦事。”
*
經雨洗過的天一片湛藍,清風縷縷,翻動綠葉蓮波,朵朵芙蓉面半遮半掩,最好不過的景致,卻被水榭外層層疊疊的薄紗擋卻,瞧不見丁點兒。
而薄紗外側,滿頭大汗的奴仆神色倉皇地趕來,亦無暇欣賞菡萏芙蕖。
“公子,虞陽那邊來信了。”
亭內靜了片刻,下一瞬,那紗幔便被收攏向兩邊,錯金博山爐的香霧與顧渚紫筍的茶霧纏在一處,被偶然闖入的風驚得四散消匿,唯桌案旁芝蘭玉樹的人仍坐在那,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瓷與瓷之間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而后是道溫潤如珠落玉盤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