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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裳揚聲喊:“阿摯!可要我幫手?”
扯著裙擺小跑出兩步,才轉過廊子轉角,視野里卻出現了一片鮮亮搖曳的石榴紅長裙擺。
大長公主牽著商兒的手,從另一側花道漫步而來,遠遠地打量廊子下的爭執,也不知看多久了。
“阿摯。”
大長公主出聲發話,短暫的混亂頓時停止下來。四周仆婦親衛齊齊拜倒。
君蘭澤也急拜倒。被他扯住不放的手腕衣袖這時才松開,端儀低頭整理凌亂衣裳。
大長公主遠遠地扶額嘆息:“還記得為娘的話么?快刀斬亂麻。”
“阿摯,忘了你父親的教訓么?”
端儀忍著淚,道:“女兒明白。”深深萬福起身。
君蘭澤還在大禮拜倒不起,苦苦懇求大長公主,念在和郡主交往多年的深情,成全他
和郡主,發誓他日后必定好好服侍郡主。
大長公主神色不動地聽著,等君蘭澤發愿完,吩咐下去:“看在阿摯對你情誼的份上,許你全尸。來人,取鴆酒,賜君家郎君一杯。”
端儀一咬牙,不回頭地疾步離去!
——
回王府的馬車在街上緩行,不等到長淮巷,天色已黑透了。
商兒趴在謝明裳懷里,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謝明裳心里堵得慌,想說話。
她掀起車簾子,趴在窗上喊:“挽風。”
高大黑馬噴著響鼻小跑近車邊,視野里出現蕭挽風輪廓銳利的側臉,“有事?”
沒什么事。找人說話不算事。
車簾子掀開,一個趴在車窗邊,一個騎馬跟隨,兩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說。
“眼看著兩邊情投意合,又眼看兩邊分歧日深、吵吵鬧鬧,想過他們或許會分開,卻料不到今日的局面。”
謝明裳嘆息說:“京城這鬼地方被人下了咒?好事多磨,鮮有善終。我入京五年了,就沒見過幾家關起門來歡歡喜喜過日子的。”
蕭挽風不說話。
謝明裳追著他問:“說說看,你怎么想的。”
蕭挽風當然不覺得京城被人下了咒。
“無非是私心太多,純粹太少。”
他攏韁繩在街上緩行,“天子皇城,權勢所在,人人都想做人上人。各個上敬權柄,下敬衣冠,什么都想抓在手里。”
馬背上黑黝黝的眸子轉過來,隔窗看了眼車廂里困倦得東倒西歪的商兒。
“不踩著旁人上去,把千千萬人踩在腳下,如何做人上人?”
“即便把千千萬人踩在腳下,卻也免不了被其他人踩在頭上。今日踩別人,明日被別人踩。汲汲復營營,居高位而心凄惶。如何高興得起來?”
兩人邊走邊說,邊聽邊琢磨,謝明裳覺得有道理。從公主府出來便郁郁的神色逐漸舒展開。
“私心太多,純粹太少。確實。”她喃喃道:
“犯下斬首死罪就想著保住性命。眼看能保住命了,又想要更多。端儀在他眼里是什么,通天路?”
蕭挽風道:“腳下石。”
風平浪靜時萬般皆好,置身烈火才辨出金鐵。
謝明裳出神想了好一會兒,忽地回過神來,趴在車窗上下打量。
“稀罕事。都說你話少三句定生死,許多人見你張嘴就嚇得腿肚子轉筋,今天居然冒出好長一篇大論,看來是有感而發了?”
蕭挽風神色不動,拍了拍烏鉤的鬃毛,示意愛馬行慢些。
“夸我還是罵我?”
謝明裳說:“你猜。”把窗簾子放下了。
車里響起商兒的聲音:“五嬸嬸,冷。”
風里傳來謝明裳哄小孩兒的清脆嗓音:“春捂秋凍,商兒穿得不少了。身上覺得冷,那是動得少。下車以后跟我活動活動,打一套五禽戲,叫身上暖和起來,好不好。”
商兒應下,又好奇問:“五禽戲是什么呀?”
“五禽戲就是五種動物嘛。虎,鹿,熊,猿,鳥。中原老祖宗的發明,模仿動物強身健體。來,商兒,學個老虎。”
車里傳來認認真真的一聲嚎叫:“啊嗚~~~”
謝明裳這趟回程興致始終不大高,冷不丁被商兒一嗓子笑噴了:“讓你學老虎的動作撲人,誰讓你學老虎叫哈哈哈……再來一次,學個老虎撲。”
車外跟隨的眾王府親兵各個面無表情,強憋,不敢笑。
蕭挽風掃過搖晃的車布簾,眉眼間的冷冽銳意漸漸舒展開。
即將登基的小天子,身份貴重至此。依舊喊“商兒”,當做尋常六歲孩子看待的,京城也只有她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