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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她面對滿臉嚴霜的母親,忽然自心底生出一股爭辯的決心,開口道:“母親,我不愿過那樣的日子。”
“嫁入東宮,成為太子妃,從此意味著與那詭譎繁復的朝政之事再無法分開,連帶著聞家也會陷入無休止的爭斗之中,再無寧日,”聞萱宜一字一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長公主咬牙。
聞萱宜的目光微微一晃。她想要的,是吟詩作畫、品茗焚香的風雅生活,是不必為爭權奪利而夜不能寐的安穩人生,是心靈相通、互訴衷腸的靜好歲月。而這些,絕不是太子能夠帶給她的。
什么太子妃之位,郡主之尊,她都不在意。從小到大,她的一言一行都在母親的嚴格管束之下,必須嫻靜溫雅、端莊知禮,可是從沒有人問過她想要什么。
她如母親所要求的那樣,潛心琴棋書畫。她確實很喜歡這些,但卻不想讓自己所喜好之事沾染上其他的用意和目的,那樣豈不是與詩畫古書的風雅出塵相悖了?
她知道,此等想法一旦說出,只會令母親更加惱怒。聞萱宜深吸一口氣,換了句話道:“可是母親,太子選妃之事必然只會是陛下裁決,您又如何能左右?”
長公主見她總算不再與自己爭論,臉色略微和緩,壓低聲音道:“正因如此,我才想從母后這里入手。陛下一向孝順,若是母后愿意出言,他未必不會考慮。母后一向疼愛你,我想,她應當也樂見你成為太子妃,親上加親。”
聞萱宜抬眸,問道:“母親,難道您入宮侍疾,便是為了此事嗎?”
太后在她心目中,無謂尊位,只是一位慈祥的、呵護她的長輩,她也從不會想著利用這份親情去謀求什么。可是,母親話里話外透出的意思,卻讓她心涼。
長公主面上掠過一絲不自在,隨即正色道:“自然不是。我擔憂母后的身子,才會入宮陪伴。不過是借此良機,為你的婚事早做打算罷了。”
聞萱宜心中了然,只澀然垂眸。
長公主看著她那毫不在意的模樣便怒從心起,冷冷道:“萱宜,你好好想想我的話。我是你的母親,我所思量的萬事都是為了你,你可不要辜負了我的一片苦心。”
她疲倦地揮一揮手,道:“罷了,你出去吧,讓我靜一靜。”
聞萱宜看著母親毫不掩飾的煩躁和不快,心中的涼意不斷上涌。她緊緊抿著唇,轉身便向外走去。
在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外頭明亮的天色沖散了殿內窒悶的空氣,她只覺得隱忍了許久的委屈和不甘一齊涌上心頭,頓覺眼底酸澀。
母親不理解自己,執意要讓自己的婚事變得有利可圖;太后這樣疼愛自己,可她卻無法勸阻母親利用這份疼愛做文章,心中只覺得愧疚不安;她性本愛自由,不愿被牽扯進那些風云變幻的糾葛之中,卻身不由己。
聞萱宜低著頭,感覺到濕潤在眼睫之上匯聚,漸漸有些模糊視線。耳邊聽見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她不愿在旁人面上流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面,忙吸了吸鼻子,側身過去,抬袖遮掩,想悄悄拭去淚痕。
那腳步聲卻在身側停住。聞萱宜心中一驚,正想轉頭去看是何人,卻猝不及防聽見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郡主,怎么了?”
她渾身一僵,緩緩抬頭,正對上三皇子關切的目光,剎那間心中劇烈波動,再難平息。
*
這日暮色四合之時,皇帝前去淳安宮問安,恰好太后正在睡著。他便暫且出來,目光掃過殿內侍疾的人,卻忽然發覺缺了謝懷琤。
“怎么?五皇子沒有來侍疾嗎?”皇帝問道。
宮人戰戰兢兢回話道:“陛下,今日五殿下......確實不曾來。”
皇帝頓時勃然變色,即刻命人傳他前來。然而宮人去了后很快折返回來,稟報道:“陛下,五殿下并不在寢殿。長信宮的人說,五殿下一早便出了宮,至今未歸。”
“他好大的膽子,竟敢擅自出宮?”皇帝惱怒非常,“太后病著,他卻絲毫不顧念,不聲不響便走了,朕怎么會有這樣狼心狗肺的兒子?來人,出宮去查,看看他究竟去哪了?若是見到了人,即刻捉拿回來等朕發落!”
謝懷衍面上閃過一絲意外之色,隨即勸道:“父皇息怒,興許五弟是有什么要緊之事才不得已匆忙出宮的。兒臣想,五弟一向孝順,斷不會做出這等有違孝道之事的。”
此刻,宮中諸人齊聚在淳安宮。姜清窈站在眾人身后,憂急不已,不知謝懷琤會在這緊要關頭去了哪里。以他的謹慎,怎會有這樣的疏漏?
皇帝正大發雷霆時,卻聽見里間傳來聲音。太后身邊的宮人慌忙出來稟報道:“陛下,太后醒了。”
聞言,皇帝顧不上生氣,忙起身趕了過去,謝懷衍等人緊隨其后。
太后由宮人攙扶著倚在身后的隱囊上,氣息略促,由皇帝服侍著飲了盞茶,這才問道:“皇帝怎么了?方才我隱約聽見你似乎在動氣。”
皇帝遮掩道:“母后,朕不過是因一點小事斥責了下人幾句。”
他不欲用此事去驚動太后,然而恰在此時,宮人奏報道:“陛下,五
殿下回來了。”
皇帝頓時怒氣再起,厲聲道:“讓他進來!”
太后疑惑道:“琤兒怎么了?皇帝為何這般生氣?”
一旁的宮人小聲將緣由說了。太后愣了愣,面色如常,道:“我當是什么大事。興許琤兒有要事在身呢。”
“母后不必為他解釋,”皇帝冷冷道,“他罔顧孝義,做出這等事情,朕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出乎意料的,過了許久,謝懷琤的身影才出現在殿門處。他低著頭,腳步有些踉蹌,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姜清窈心中一緊。
皇帝看見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喝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抗旨不在淳安宮侍疾,反倒跑出了宮去!朕問你,你究竟去做什么了?”
謝懷琤沒作聲,只是依禮拜倒在地。他行禮時的動作有些艱難,似乎在強忍著什么疼痛。他的衣衫下擺——尤其是雙膝處沾滿了灰塵,甚至已經有了破損。
他雙手正端端正正捧著一卷經書,掌心紅腫,還有幾道血痕,顯然是被什么尖利之物劃破的。
皇帝的質問凝在了喉嚨之中。他問道:“這是什么?”
謝懷琤沉聲道:“此卷經書乃是兒臣昔日手抄的。兒臣昨日侍疾時,聽皇祖母念叨著病中無趣,想要聽宮外重光寺的凈安大師講經。聽聞父皇本就打算請大師入宮的,只是因皇祖母病著,便暫且擱置了。”
“兒臣想著,重光寺雖在京郊的福山上,但距離宮中不算太遠。皇祖母如今不便見外人,不如就由我前去拜謁大師。因此,兒臣便一早出了宮前往寺中。”
“兒臣知道,凡是想要向大師求解經書的,必得心誠則靈,便沿著上山的石階三步一拜,九步一叩,終于在日落之前見到了凈安大師,求得了他開過光的這本經書。兒臣亦向大師求了簽,拈了香,大師說,皇祖母會安然無恙的。”
他說著,雙手將那卷經書奉上。
皇帝沒急著開口,只是沉沉打量著他,見他眉眼低垂,目光坦然,再看一眼他衣裳上的痕跡,這才略略松了眉頭,道:“難為你一片孝心。只是茲事體大,你怎么也該向朕稟報一聲,而不是這般沒規矩地自行出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