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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木太醫也動作輕柔地抬起了許長安的左手。
兩位太醫懸空診完脈,朝魏趙二王做了個借一步說話的手勢,卻不想始終閉著眼睛的薛云深忽然出聲道:“就在這里說。”
薛云深睜開眼睛,他盯著木太醫,一字一頓地問道:“長安還有沒有救?”
木太醫下意識避開了薛云深的視線。
要說木太醫見到許長安如今模樣內心無波無瀾,肯定是假的。他親眼看著許長安從矮矮胖胖的小娃娃,長成眉目如畫的少年郎,期間來回奔走過許府的次數,多到幾乎數不清了。
說出來可能有點不大合適,但在木太醫心里,的確拿許長安當自家小輩照顧著。故而在搭上許長安脈搏的剎那,心神劇震的木太醫明白了什么叫做雪上加霜。
生命力碎裂,內丹消融,都是生死大險,可老天爺偏偏還嫌不夠,還要加上外界氣息作祟。
時隔大半年,小銀龍沈煉遺留在許長安體內的外界魔息,于再次歷經萬劍歸宗之后,終于破封而出——它在許長安體內肆意竄蕩,擾亂了小團生命力好不容易聚攏的,屬于許長安的生命力,導致無意間加快了許長安的衰老。
“回殿下,”木太醫深深彎下腰,“下官無用。”
“放肆!什么無用,云深王妃分明好好的——”
“二皇兄。”相比趙王的不能接受,聽懂木太醫弦外之意的薛云深,反應倒更平和些,他打斷了趙王的跳腳大罵,也不再過問自己的情況,只聲音嘶啞道:“有勞二位,先出去吧。請大皇兄二皇兄留下,我有事相求。”
“墨王殿下!”木太醫遲疑著走到門口,終究還是于心不忍,復又奔回來,跪在床前,“下官無用,救不了墨王妃,但是有一人或許可以。”
“誰?”魏趙二王異口同聲道。
“融丹草汁液固然難解,但王妃體內的外界氣息更是危險。如若不先根除它,王妃的生命力則永遠無法凝聚,小世子的生命力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木太醫以頭磕地,繼續道:“外界氣息還需外界人解,當日的小銀龍蹤跡難尋。可墨王殿下若是能請來前朝后人,王妃就有救了。”
“前朝后人?”趙王皺著眉頭,“雪蓮族內什么時候出了術精岐黃的大夫?”
“能救王妃的不是雪蓮,”木太醫微微直起身子,“而是牡丹皇城十里外,溫侯亭下頭埋著的那位。”
原本不報任何期望的薛云深,聽到這里,視線突然望了過來:“你確定他能救長安?!”
木太醫沒有說話,事實上,這事他也沒有完全把握,只是走投無路之下的死馬當活馬醫了。
“同是彩云間之外的人,那位總該會有辦法。”見木太醫神情為難,旁邊魏王插了進來。他尚不知曉雪蓮現狀,因而頗為支持道:“依長安現在的情況,勉力一試又有何妨。”
“大皇兄。”薛云深沒有再看其他人,他目光眷戀地凝望著許長安側臉,指尖輕輕觸碰著許長安削瘦的下頜。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無以為繼地開口道:“雪蓮族如今僅剩一位后人了。”
數百年前,整個彩云間大旱,雪蓮傾盡全族之力施展祈雨術,才將祈來連天瓢潑大雨,緩解干旱,挽回了無數植物人性命。而當位的雪蓮,卻因此損失多半族人,元氣大傷,后來更是被逼得主動退位讓賢,從此隱居冰山雪原,再不過問世事。
如果再次驚醒了現則天下大旱的那位,又救不回許長安,憑借遲硯一人之力,只怕是于事無補。
到時,遭殃的還是無辜的天下百姓。
薛云深想,如果長安還醒著,一定不會同意他拿天下蒼生做賭注。這樣也好,有他陪著,想必長安和孩子,也不會害怕。
魏王完全沒想到不過兩百年,雪蓮族已經淪落此境地。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么,可是身為一國皇長子,他肩上同樣擔負著蒼生百姓,擔負著萬里山河。
是兄長,更是皇子。
就像薛云深,為人夫為人父,更為大周王爺。
屋里一時沉寂下來,再沒人說話,半晌,只聽見趙王狠狠砸了拳墻壁。
這位自幼與薛云深感情最深的二皇子,終于忍不住紅了眼眶。
“嘭當!”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趙王追出去,只看見翻滾的托盤,和一碗被灑得到處都是的藥汁。
相比于魏趙二王的無奈與無助,小書童楚玉沒有這么多擔憂,他不知道用了祈雨術后遲硯會死,也不知道什么家國大義,他只知道自家公子那么好的人不應該得到這樣的下場。
“小小公子還沒出生呢。”飛快跑回屋子的楚玉,用傷痕累累的手指,勉力捏住了毛筆。他邊落筆,邊擦眼淚地想:“我還沒給他繡錢袋呢。”
當夜,遠在簌都,許久沒收到信件的段慈玨,意外收到了飛鴿傳書。
他心心念念的小書童,用歪歪斜斜的字跡,求他辦一件事。
“恩人,請你替我找到遲硯公子,找到人后,你問他,他當日說的,只要我家公子需要祈雨就能找他的話,還算不算數。”
“如果算數的話,請他趕快到臨岐來,我家公子命在旦夕。”
第80章 看在長安肚里孩子的份上
坦誠而言,就算是昔日親口許下承諾的遲硯, 也沒想到兌現諾言的這天會來得如此之快。
他當初之所以特意對許長安提起祈雨, 是因為他知道機緣巧合進了彩云間,后被葬入溫侯亭下的那位,注定會有再現世離開的那日。
既然如此, 那他這位碩果僅存的雪蓮后人,少不得要出來為國捐軀了。
因而當段慈玨帶領數位專司押運糧草的士兵沖進溫湯館, 粗魯蠻橫地將遲硯從水里撈起來的時候,遲硯半點也不意外。
“諸位將軍,”兩條胳膊被分別架住,光溜溜的遲硯尷尬地抬了抬腿,企圖把自己從被迫遛鳥的困境中解救出來, “可否賞在下一襲長衫蔽體?”
段慈玨抽出腰間佩劍,隨便挑起件木施上搭著的長袍, 遞到了遲硯面前。
遲硯動了動被鐵臂禁錮住的胳膊, 毫無意外地發現壓根動不了, 只好朝在場唯一一位熟人——段慈玨, 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考慮到遲硯赤身裸體地出去的確有礙觀瞻,段慈玨不得不吩咐士兵道:“讓他穿上衣服。”
兩位士兵令行禁止, 立馬撒手放開了遲硯。得以自如活動的遲硯,鎮定自若地裝出“目中無人”模樣,不僅從善如流地穿好了長衫,甚至在被綁走之前,還拎上了云靴。
看著至始至終沒流露半分反抗意圖的遲硯,同樣給變成原形的士兵——枝葉繁盛的凌宵,捆粽子般捆起來的段慈玨,沉默良久,到底沒忍住出聲問道:“你不問我為什么把你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