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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遭到樓船重撞的龍骨,終于支撐不住,斷了。
這也意味著,勾陳號要沉了。
船只失衡,楚玉來不及思索,慌忙抓住了最近的繩索,穩(wěn)住了身形。等勾陳的傾斜趨勢稍緩,立馬奔下甲板,去底層的艙室找到兩條小舟。
楚玉找來結(jié)實的粗繩,將兩條小舟綁在了一起,接著小心翼翼地接過薛云深懷里的許長安,放妥后又扶著薛云深下來,再是許道宣、薄暮以及如意。
六個人,被分別放進了兩條小舟里。
勾陳號下沉,會帶來巨大的漩渦。顧不得替其他人處理傷口,唯一安然無恙的楚玉,咬牙奮力劃動船漿。
月亮高高懸在夜空中,海面重新起了薄霧。兩條緊密相連的小舟,在半大少年的努力下,慢慢遠離了破損的艨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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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的布衣僧人收到己方人馬幾乎全軍覆沒的消息時,已是三更半夜。
“祭天術(shù)?他居然用了祭天術(shù)?”約莫是太過震驚,布衣僧人無意識地重復(fù)了兩遍。
他生而為梅樹,雖貴為皇室,卻壓根沒有襲承牡丹皇族皆有的祭天術(shù),也從未見過,只曾在書中看到零星半點的記載,知道那是可毀城沉陸的秘術(shù)。
“那么大的動靜,竟然是他一個人弄出來的。”僧人呵笑了聲,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又瞬間恢復(fù)成往日淡泊高遠的儀態(tài)了。
“我皇兄是什么反應(yīng)。”僧人問。
跪堂下的烏衣太監(jiān)腦袋低垂,直到此時才出聲回道:“回殿下,東海動靜實在太大,不可能瞞得過敬宗的耳目。就在片刻前,魏王趙王帶走多半京畿守軍,前往臨岐接應(yīng)墨王去了。”
僧人如玉手指緩慢撥動著檀木佛珠,略略提了提唇梢:“那想必此時,皇宮守衛(wèi)薄弱了。”
聞言,烏衣太監(jiān)倏地抬起頭,目光如射道:“殿下是想?”
僧人回身,拾起桌上的木槌,輕輕敲了下木魚。
寧靜悠遠的佛聲摻雜進清冷的聲音里,合成了冷冰冰的兩個字音:“逼宮。”
寒山寺主持抱著沉睡的小沙彌隱在不起眼的暗處,目送來色匆匆的烏衣太監(jiān)又匆忙離去。他回頭看了眼燈火亮堂的后院廂房,無聲稽了個首。
第二日,到了誦經(jīng)時分,眾僧遲遲等不來主持,于是遣了個十五六歲的小僧,去看看主持是不是病了。
“主持?主持?”小僧在禪房門外叫了老半天,沒得到回應(yīng),無奈之下只好告了聲罪,伸手推開了房門。
卻不想屋內(nèi)床鋪整齊,而主持不見身影。
而千里之外的東海,徹夜劃船到天明的楚玉,終于迎來了曙光。
打著臨津衛(wèi)標志的戰(zhàn)船,在風(fēng)浪初歇時啟航,經(jīng)過大半夜的疾速航行,與兩條小舟正面相遇了。
“小心,動作輕點兒!”寧逸指揮著手下士兵,將薄暮如意抬了上來,又親手接過許道宣,交給了隨船帶來的大夫。
輪到薛云深時,寧逸看見他身上被簡單削短的箭矢,當(dāng)場吸了口冷氣:“殿下,您松個手,將長安交給我。”
“不用了。”薛云深頂著張失血過多的慘白面孔,謝絕了寧逸的好意,堅持地抱著許長安上了船。
“那您也得先處理好傷口,把體內(nèi)的箭簇拔出來。”寧逸尚且沒發(fā)現(xiàn)許長安有傷口,以為這位小舅爺只是面色蒼白了些,并沒有傷到實處,故而說了此生最錯的一句話:“左右長安連皮外傷都沒有,您——”
薛云深忽地抬眼掃了過來,冷厲的目光讓寧逸仿佛置身冰窖。
含而不露的上位者威勢,帶著昨夜未盡的刻骨殺意,在此刻迸發(fā)出來,寧逸被激得后背寒毛倒豎,險些嚇得當(dāng)場變回原形。
“連皮外傷都沒有。”薛云深仔細咀嚼了這句話,突然就覺得有點索然無味,他收回視線,只把許長安抱得更緊了。
望著薛云深踉踉蹌蹌的背影,寧逸突然聽見小舅爺身旁的那位書童,哽咽道:“公子是沒有皮外傷,可是他生命力碎了啊!”
寧逸完全愣住了。
他先前見眾人都傷重,只有許長安毫發(fā)未傷,以為許長安是在其他人的保護下,得到了周全。哪料到,看似安然無事的那個,竟然已經(jīng)快到油燈枯竭的地步了。
生命力繃碎,與生命力受損,是兩碼不同的事情。
后者種進泥土里休養(yǎng)段時間,便能恢復(fù)。而前者,醫(yī)藥無效,只能聽天命。
“不會的,這怎么可能?”寧逸難以相信,“長安生命力向來旺盛,怎么可能會碎了?”
沒有人回答他,劃船到兩手都是血泡,劃到脫力的楚玉,見眾人得到救援,堵在心口的那口氣不由一松,倒頭就暈過去了。
幸好寧逸事先做了萬全準備,不僅把兩個藥鋪搜羅一空,帶來了大半個臨岐的大夫,還從軍營里調(diào)了幾位見慣刀刃的軍醫(yī)。
“殿下,”軍醫(yī)在薛云深的傷口處劃了小十字,“末官要拔箭了。”
薛云深手里握著許長安冰冷的手指,不置可否。
房內(nèi)的兩位軍醫(yī)對視一眼,按住薛云深肩膀的那位,對另外一位點了點頭。
而立之年的軍醫(yī),收指擒住箭身,干脆利索地一拔,薛云深當(dāng)場悶哼出聲。
所有的斷箭都拔了出來,兩位滿頭大汗的軍醫(yī),顧不上擦汗,又手腳麻利地上藥,包扎傷口。等傷勢處理妥當(dāng),大夫們按外傷藥方抓的湯藥也熬好了。
“退下吧。”薛云深喝完烏黑的藥汁,隨手將碗放回朱漆托盤,吩咐道。
兩位軍醫(yī)躬身行禮:“那末官就不打擾殿下休息了,您傷勢重,一定要記得臥床休養(yǎng)。”
“嗯。”薛云深淡淡應(yīng)了聲。
簡陋門板連著吱呀響了兩次,不大的屋子沉寂著,寂寥下來。
薛云深輕手輕腳地將許長安往里面挪了挪,而后掀開被子,貼著許長安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