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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一夜未眠的緣故,薛云深頭一挨著枕頭,就沉沉睡了過去。
睡得極其安穩的薛云深,甚至做了個夢。
夢里頭,他的長安醒了,生命力未碎,肚子微微隆起,正懶散依著床頭,笑吟吟地看著他。
薛云深夢著夢著,就從夢里驚醒了。他臉色頹唐,胡子拉碴,眼角還帶著睡夢中的淚痕。
看著面目安詳如同陷入熟睡的許長安,薛云深悄無聲息地湊身過去,打算以這幅不講究的尊榮親親他的王妃。
然而下半息,薛云深卻發現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昔日被呼入許長安體內的融丹草汁液,在他最衰弱的時候趁虛而入,開始融化他的內丹。
第79章 是以命換命還是生死同穴
像是有把火在下方炙烤著,許長安的內丹緩緩融化出金色液體, 凝夠了再往下一滴, 滴進小小團的綠色生命力。
纖弱卻頑強的生命力,便仿佛遭到撲滅了似的,被迫縮小一圈。
薛云深瞧了兩眼, 只覺得渾身血氣翻涌,他動了動嘴唇, 試圖開口喊人,不想張嘴卻啐了口血出來。
溫熱的鮮血濺到許長安側臉, 艷麗紅色如同撲灑到半分顏色都無的雪地,涇渭分明地勾勒出薛云深異常熟悉的眉眼。
“長安,長安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薛云深慌忙抬起手,驚惶又小心翼翼地想替許長安擦干凈。
然而擦著擦著, 薛云深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一根白發, 不知何時悄悄冒出了頭。
許長安, 當朝大司馬許慎幼子, 三皇子墨王殿下欽定的墨王妃,年方十八, 未及弱冠,已顯未老先衰之癥。
薛云深幾乎是渾身顫抖著,用了莫大的勇氣,才撩開許長安耳畔的頭發。
密密麻麻的白,掩映在烏黑順亮的青絲底下,讓薛云深的手指一撥,立馬顯出了廬山真面目。
薛云深咬牙坐起身,輕手輕腳地半撈起許長安,而后將他束發的發冠撤掉了。
長發被打散,無處再躲匿的大片白發交織著薄薄一層黑發,傾瀉下來,鋪了薛云深滿懷。
那頭薛云深最愛把玩的漆黑長發,無聲無息地白了大半了。
小心克制的情緒,在接連重創之下,終于顯露崩潰痕跡。嘴角還殘存血跡的薛云深,懷摟著昏迷不醒的許長安,痛哭失聲。
“長安,長安……”薛云深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摸索到許長安的右手,自然而然地將指頭別進去,接著遞到嘴邊,想像往常那樣親昵地啄吻。
然而等到嘴唇貼上去,薛云深才發現許長安原本白皙纖細的手背,早就成了凍梨之皮。
魏王和趙王,帶著太醫快馬加鞭趕到的時候,薛云深已經將自己關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了。
隸屬臨津衛的戰船,因為薛云深拒不肯出門,巍然停留渡頭。
“這是怎么回事?”
上了船,繞過跪了一地的眾人,魏王問跪在門口的薄暮。
薄暮傷重,剛醒便聽聞自家王爺不用膳不上藥,掙扎爬下床,同楚玉幾人一起跪求了大半天,沒有得到絲毫回應。此刻聽了魏王的質問,也只能晃動顫顫巍巍的身軀,重重地磕個頭,哽咽道:“王爺與王妃,在屋內。”
皺了皺眉頭,魏王轉頭看了眼地上全都一副命不久矣的眾人,吩咐道:“行了,你們都下去休息,養好身體再來伺候?!?
打發了所有無干人等,魏王屈指敲了敲門,溫言道:“云深,是我,大哥。你開開門,讓太醫給你和長安診脈?!?
門內毫無動靜。
對比性格溫和的魏王,二皇子趙王是個急性子。他見薛云深沒反應,當即攔住預備再敲門的魏王,道:“皇兄你往旁邊讓讓?!?
“不,你等等——”
魏王話沒能說完,趙王先“哐當”一聲,干脆利索地一腳踹開了門。
細碎的木屑與浮沉漂浮著,遲遲不肯落地。八月末的日光斜過船舷,擦著趙王肩膀,照進昏暗的屋子,映照出無聲的死氣沉沉。
門板踹爛的巨大聲響,也沒能驚動床榻上相互依偎的兩人。
“云深?”趙王邊踏進了屋子,邊招了招手,示意后頭跟著的太醫走上前來。
此刻趙王還沒不曾想過會見到什么場景,他來之前隱隱聽到風聲,知道許長安的生命力碎了。
“沒有在生命力碎裂的瞬間煙消云散,可見長安還是有救的?!?
懷抱著這樣想法的趙王,于瞥見床上情形的霎時,整個人猛地一顫。
一黑一白,白的醒目,黑的刺眼,兩人打散的長發互相摻雜著,織出生死同穴的毅然決然。
頭發全白的許長安,他被握在薛云深掌心里的手指,掛滿了褶皺。除了容貌未變,已然是老人模樣了。
而和許長安同床共枕的薛云深,情況也并不太好。
趙王一眼就能看出來,重傷未治的三弟薛云深,儼然性命垂危。
“還愣著干什么?”事情完全出乎預料,趙王氣急攻心,用力推了把最近的太醫,“還不趕快救人!”
兩位太醫,還是最初許長安幾人從四海波回來時,皇帝派來的那兩位。
任太醫經過了大半年的刻意磨練,似乎膽子大了些,不再那么懼怕薛云深。他告了聲罪,主動執起了薛云深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