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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事太監張泉垂首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已有一炷香的時間。
他將頭埋得極低,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用那特有的、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御座上的人聽清,卻又不會驚擾這滿室沉寂的嗓音,一五一十地稟報著消息是如何「不經意」地透給了崔愍琰,又是如何借著宮女們的閑話,悄無聲息地流進了漱玉宮周貴妃的耳朵里。
他語速平穩,措辭精煉,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無數次,確保既陳述了事實,又不摻雜任何多余的猜測。
謝重胤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仿佛張泉稟報的不過是今日御膳房的點心單子。他甚至又翻過一頁書,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跡上,似乎看得專注。只有偶爾掠過燭火時,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會極快地閃過一點寒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直到張泉最后一個字音落下,御書房內重歸死寂,只余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謝重胤這才緩緩將書冊合上,隨手置于案頭。男的抬起手,用修長的指節揉了揉眉心,動作間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當他開口時,聲音卻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波瀾,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水:
“東宮……有動靜嗎?”
這句話問得極輕,卻像一塊燒紅的鐵釬,猝然烙在張泉的心頭。他伏在地上的身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帝王看似隨意的垂詢,往往正是最危險的試探。御書房內空氣凝滯,連龍涎香纏繞的軌跡都仿佛慢了下來。張泉將頭埋得更深些,額際觸著冰涼的金磚,迅速在腦中篩過今日東宮線報的每一個字眼,權衡著輕重,拿捏著分寸。
片刻沉吟后,張泉才謹慎地開口,聲音平穩依舊,卻字字清晰:
“回陛下,東宮今日……又召了那位青玄真人入內。閉門約一個時辰,據報,所言仍不離……煉丹、辟谷,與長生久視之法。”
“長生?”
御座之上,謝重胤終于有了點不同的反應。他鼻腔里逸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真切的嗤笑,像是聽見了什么荒唐透頂的笑話。擱下手中一直虛握的玉石鎮紙,男人身體微微后靠,隱入高背御座更深的陰影里,唯有那雙眼睛,在燭火映照下,銳利得驚人。
“呵……長生?”
謝重胤又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卻翻涌著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與無邊的譏誚。男人目光掠過御案上堆積如山的、關乎旱澇、邊關、賦稅的奏折,又仿佛穿透重重宮墻,看到了東宮里那個沉溺于虛幻長生夢的儲君。
“蠢貨。”
薄唇輕啟,兩個字,冰冷地擲了出來。
沒有雷霆之怒,沒有痛心疾首,只有一種極致淡漠的、近乎俯視的評價。
“貪生怕死的蠢物。”
謝重胤薄唇間碾出的這六字,裹著浸骨的寒意與毫不掩飾的輕蔑。他目光掠過虛空,仿佛已穿透宮墻,看見東宮之內焚香繚繞、丹爐赤紅的荒唐景象。
“到底不如宥兒。”
提及謝惟渝時,謝重胤眼底那層嚴冰般的冷峭,幾不可察地化開了一絲極細微的裂隙,泄出些許近乎欣賞的微光,雖轉瞬即逝,卻已足夠讓久伴君側的張泉捕捉到那微妙的不同。那并非普通的父子之情,而是一位帝王對一把鋒利、趁手且忠誠的武器的認可。
“他眼里,”謝重胤的視線落回御案上攤開的、來自漠安疫區的加急奏報,語氣里的譏誚轉化為一種沉重的冷然,“只剩下那點虛幻的丹砂火候,斤斤計較于鉛汞配比,做著霞舉飛升的大夢。卻對門外真實存在的江山萬里、民生多艱,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男人指尖點在那份奏報“饑民待哺,疫病蔓延”的字樣上,聲調依舊平穩,卻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朕給他儲君之位,予他觀政之權,是望他體察黎庶之苦,歷練治國之能。而他……卻將心思、將時辰,虛耗在這些方士蠱惑的妄念之中。如此心性,如此眼界——”
謝重胤沒有說完,只極緩地搖了搖頭。那未盡的言語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都更具否定之意。一個寧可沉溺于虛幻長生,也不敢直面天下重任,更無魄力承擔生老病死的儲君,在他心中,已然與“不堪大任”畫上了等號。
與之相對的,是謝惟渝奉命前往漠安時,那毫不猶豫領命、甚至主動提出深入疫區巡查的擔當。兩相對照,云泥立判。這份贊賞未曾宣之于口,卻已在這冰冷的對比與那聲“不如宥兒”的定論中,顯露無遺。
頓了頓,謝重胤指尖在光滑的御案邊緣輕輕一敲,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張泉。”
“奴才在。”
“東宮用度,尤其是涉及丹藥、方士的支取,從今日起,著人細細記檔。一應進出人物,給朕盯緊了。”
謝重胤的語氣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那冰冷的“蠢貨”二字從未出口,“至于那位青玄真人……既如此熱衷長生之道,便讓他好生為太子‘煉丹’。所需‘藥材’,不必吝嗇,盡可從內庫撥給,務求……精益求精。”
張泉心頭一凜,立刻明白了話中深意。陛下這是要縱著東宮,讓那方士“盡心盡力”地煉丹,同時將一切記錄在案。這已不僅是監視,更是……為將來可能的需要,備下無可辯駁的實證。他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應道:
“奴才遵旨。定會安排妥當,絕無疏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