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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搖曳的王府書房內,怡親王齊允執捏著手中那封太子府記室送來的信箋,一臉凝重不解。信紙是上好的灑金宣,墨跡遒勁,措辭恭敬得體,通篇皆是關切問候與瑣碎家常,若非末尾那句“舊年鹽案,猶記王爺辛勞”,他幾乎要以為這僅是尋常敘舊。
冷汗無聲浸濕了內衫,男人反復摩挲著信紙邊緣,試圖從字里行間摳出更多深意。五遍、十遍……他幾乎能將內容倒背如流,卻仍覺如墜云霧。
“舊年鹽案……不是早已讓崔愍琰擺平了么?”
齊允喃喃自語,喉間干澀,“當時東宮雖有不悅,卻也只申斥幾句,罰俸了事。這些年更是對王府門客多有提拔,為何突然舊事重提?”
更令他脊背生寒的是太子謝運璋此人,那位體弱多病的儲君,表面清風霽月,待人溫文爾雅,可他們這些在權力漩渦中掙扎多年的老臣,誰不曾領教過那溫和皮囊下的陰騭多疑?謝運璋與今上謝重胤,不愧是父子,連那疑神疑鬼、慣用軟刀子磨人的性子都如出一轍。
他記得去年工部侍郎只因一句「東宮用藥靡費」,不出三日便被尋了錯處流放嶺南;還記得半年前一位老翰林在詩會中無意調侃「丹砂有毒」,隔天便「告老還鄉」;樁樁件件看似巧合,實則刀刀不見血,卻精準剜在要害。
如今這封信,莫非是新一輪敲打的序幕?
“王爺,可是信中有何為難之處?”輕柔的聲音自身后響起。怡親王妃穆氏端著一盞剛燉好的枇杷羹悄然入內,見男人眉宇緊鎖,女人不由放緩腳步,生怕驚擾了一臉憂思的人。穆氏將溫熱的瓷盞輕輕放在案上,目光掃過那封被揉出褶皺的信,心下了然幾分:
“莫不是……那位真人對殿下的病癥不甚對癥,惹了殿下不快?”
她口中的“真人”,正是昆山青玄子(青玄真人)。
此人雖被外界視作江湖術士,實則醫術詭奇,尤擅制毒解毒與命理推演,在江湖中與崆清派華渝、文云昇并稱“三大奇醫”。怡親王為請動他,暗中耗費無數人力財力,看中的便是他既能治病又能守秘。
偏這青玄子性情孤僻乖張,行醫用藥從不循常理,更絕不肯透露半分方劑原理與診治脈絡。他愈是守口如瓶,愈是莫測高深,落在謝運璋那般多疑成性、看誰都似懷揣鬼胎的眼中,反倒奇異地成了一種“可信”的佐證,一個毫無保留、急于表功的醫者,太子或會疑心其背后有人指使;而一個沉默寡言、將一切秘密與風險都裹挾于自身的神秘方士,其不可控,反而成了最純粹的工具。
謝運璋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能與他分說病理、討論生死的「知己」,他需要的,正是一把不問緣由、不理對錯,只埋頭于幽暗處施展手段的“鬼手”。青玄子這般作派,恰是歪打正著,正暗合了謝運璋那幽暗曲折的心腸與算計。
怡親王抬眼望向妻子。
燭光下,穆氏眉眼溫婉,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他心中一暖,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語氣卻刻意放得平淡:“夫人多慮了。殿下既允了青玄子診治,便是信他。況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殿下要的,從來不是真治病。他需一個‘沉迷丹道、貪生畏死’的幌子,麻痹該麻痹的人。青玄子越神秘,這戲才越真。”
他未說出口的是,他不敢讓妻子涉足過深。
鹽案雖平,但牽扯甚廣,猶如暗礁潛藏。謝運璋今日能舊事重提,來日便能翻出更大風浪。他必須為王府,為妻女留一條后路。若真有大廈傾頹之日,他但愿穆氏與孩兒能因「不知情」而僥幸脫身。
穆氏凝視丈夫良久,輕輕嘆道:“妾身明白王爺的苦心。”女人不再追問,只將枇杷羹又往前推了半分,“趁熱用些,潤潤肺。夜深露重,莫要熬壞了身子。”
怡親王望著妻子恬靜的側臉,心中愧疚與柔情交織。他想起成婚之初,她也是這般默默支持,在他因鹽案焦頭爛額、變賣家產填補虧空時,她二話不說,典當了自己的嫁妝首飾,卻只笑著說“錢財身外物,人在就好”。
正是這份相濡以沫的情誼,讓他在詭譎政局中始終保有一絲溫暖。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放緩:“無甚大事,明日我親自去京兆尹府尋崔愍琰探探口風。若真有紕漏,盡早按殿下的心意彌補便是。”
他刻意將「按殿下心意」幾字咬得清晰,既是說與妻子,也是告誡自己。在謝運璋手下討生活,順從與揣摩,是唯一的生存法則。
穆氏點頭,柔聲道:“王爺自有主張,妾身便不擾您了。”她替他理了理微皺的衣襟,目光在他鬢角新添的幾絲白發上停留一瞬,終是默默轉身,輕掩房門離去。
書房重歸寂靜。怡親王卻再無心思處理公務。他起身踱至窗邊,推開半扇支摘窗,夜風裹著寒意卷入,吹得燭火明滅不定。遠處東宮方向的天空,隱約可見燈火通明,似一只蟄伏的巨獸,無聲地施加著威壓。